中国工业报记者 霍悦

初秋的天津岛津液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津岛津”），机器声沉稳而均匀。走进天津岛津的机加工车间，两班倒的产线上每班仅需10名左右工人，其中三组设备只有一名操作者在照看，自动化机械臂帮他上下料，一个人可同时看三四组设备，偶尔做些记录与测量。

不远处的检测室内，圆度仪、齿形仪、轮廓仪、粗糙度仪一字排开；再往里走，装配车间的老师傅们正逐台把齿轮装入泵体，随后每一台产品都要上试验台进行性能测试，数据自动采集、自动留存。

这里没有想象中外资工厂的“高高在上”，却处处流露出始终如一的“坚韧严谨”。自上世纪90年代与天津本地液压企业合资算起，这家日资企业已在中国深耕三十余年。在国产液压件企业迅速崛起、“内卷”愈演愈烈的今天，它靠什么留住客户、又靠什么走出下一个三十年？带着这个问题，记者在车间里一路看、一路问，又与公司多位管理者逐一长谈，试图还原这家老牌日企的“中国答卷”。

微米之间的“品质哲学”

“液压件这个行当，说到底拼的是精度。”在天津岛津生产总监兼制造部部长杜淳看来，岛津最大的优势藏在零部件的加工一致性里。他向记者解释道，合格不等于优秀，公差带就像一条跑道，零件落在跑道任何一点都算合格，但天津岛津追求的是让尺寸尽可能在中差附近窄幅波动。“符合公差的零件是合格的，可在公差带中央波动的零件，它的性能、耐久性、一致性才更稳定，客户的体验才会更好。”

这种坚持有具体到微米的注脚。车间里精度最高的工序是阀杆加工，圆度、圆柱度等形位公差都要控制在微米级；阀杆与阀体主阀孔间隙配合，要求配出来的间隙只有3-5微米——“配合得越好，既不卡顿，泄漏也小。”天津岛津副总经理张卫军告诉记者，而对电动叉车配套的低噪声齿轮泵，齿轮抛光后的粗糙度要压到0.1微米以下，比磨削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在杜淳看来，品质不仅是出厂那一刻的指标，更是交付之后的责任。公司上线了MES与WMS融合的管理系统，对零部件实行批次追溯，一旦出现质量疑点，哪怕客户端只反馈了一台，追溯范围也会主动扩大，把潜在风险件全部筛查出来。“问题不一定出在产品本身，也可能是客户使用的问题。但我们的态度是：先别急着下结论，先从自身排查起。”这套逻辑，换来的是在主机厂质量排名中常年前两名的位次。

天津岛津总经理小松浩司在接受采访时，把这种坚持归结为企业基因：“天津岛津始终把品质放在首位，重视与客户之间的信赖关系，并将岛津集团的经营理念深植于企业之中。”他表示，天津岛津不仅是集团重要的生产基地，同样承担着面向中国市场的技术研发基地的角色。

与中国市场同频共振

在生产调度樊文龙的记忆里，公司最早只做齿轮的自制加工，如今月产齿轮泵已接近2万台，最高月产达2.3万台，年产能力30万台。支撑这个数字的，不是规模经济的惯性，而是一场被中国市场“逼”出来的转型。

“绝大多数工厂都乐意接批量订单，但2021年搬到新工厂以后，多品种、小批量的订单越来越多，趋势非常明显。”杜淳坦言，起初不少生产管理者觉得麻烦，要不停地换型、调活，成本高、废品率也会抬升。“可这就是市场，你不接，别人自然会接。今天丢一两份订单，时间长了可能丢掉几十份。”为此，公司近几年苦练“内功”：培训多能工、推行轮岗，把老师傅经验性的调活过程写成作业指导书，放到机床旁边，既加快了快速换型，也避免了人为失误造成的废品。

市场的另一重变化来自“油改电”。电动叉车没有发动机的轰鸣，齿轮泵的噪声便成了最刺耳的声音。张卫军用一组数据告诉记者，内燃叉车用齿轮泵噪声普遍在80分贝以上，而电动叉车要求控制在75分贝以内，主流产品约72分贝。“对齿轮泵行业来说，噪声每降低一个分贝都非常困难。”他解释，齿轮泵噪声的来源并非金属撞击，而是油液被挤压时产生的压力脉动，因此设计者通过无侧隙齿轮啮合、消除困油现象，从源头上把脉动压下去。事实上，岛津在电动叉车低噪声泵领域起步较早，虽然近年国内企业快速跟进，但凭借精度与一致性，在高端机型与出口车上天津岛津仍是被指定配套的液压件品牌。

销售端感受到的节奏更为直观。“以前接一个订单500台，现在100台就算大单，主机厂给我们的交货期只有7天。”天津岛津经营销售部部长刘卿说，“当然，你要是第二天能交货最好。”为了满足客户需求，天津岛津不对成品做大量库存，而是把零件做足安全储备，订单一来按泵盖、齿轮排列组合快速出货。“大客户都说，岛津不太像一家日资企业。如果纯按计划排产的方式，可能在中国活不下去。”刘卿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清醒。

对小松浩司而言，适应中国市场的路径已经清晰：利用本地采购的零部件确保供应链稳定，针对不同客户的车型调整液压回路和控制，针对电动叉车做低噪音化和效率化。而在智能制造上，他的思考则更为冷静：“智能制造不仅仅是设备的自动化，更重要的是把设备、采购、生产、品质、出货等环节的数据连接起来；要营造能让人专注于必要判断和品质确认的环境，让设备和人各自发挥优势。”

这正呼应了天津岛津车间里的现实，加工环节自动化率已达约一半，而装配仍有九成依赖手工，老师傅凭手感就能摸出运动件是否装好、齿轮高矮是否一致。“花100万去堵一块钱的窟窿，不是聪明的做法。”张卫军坦言，自动化要算效率账，更要算价值账。

从“生产基地”到“创新母港”

在电动化浪潮之外，天津岛津正在开辟第二条增长曲线。刘卿介绍，去年公司销售额中叉车占比约78%，农机约16%—18%，建筑机械占其余部分。“叉车是必须守住的基盘，但农机未来几年的发展空间非常大。”此前，公司长期为日本久保田、洋马独家配套农机液压件，近两年潍柴雷沃的新款拖拉机产品也已批量装载岛津泵阀，技术人员全程跟着项目对接。

“中国农机的制造水平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正因为有差距，客户对质量、可靠性甚至噪声的要求都在快速提升，岛津顺理成章地乘上了这班东风。”张卫军说。建机领域，随着两吨以上机械转向柱塞泵，公司主动转向滑移装载机等仍使用齿轮泵的新场景，“只要能用齿轮泵的地方，我们都去积极开发”。

更值得关注的，是研发重心的东移。“以前我们设计人员偏少，基本是引进转化，现在技术队伍已经具备自主研发新产品的能力。”小松浩司说，公司正在开发超静音螺旋齿轮泵，即用斜齿啮合替代直齿，啮合机理完全不同，噪声有望从70多分贝降至60多分贝；针对无人驾驶叉车，电液比例阀样品也在设计试制中。而在完全不同的赛道上，今年公司引入了涡轮分子泵（TMP）产品线，应用于半导体领域，独立区域的装配与测试车间已经运转。

“本地化开发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将总公司的产品针对中国市场进行改动，而是要综合理解客户所要求的性能、交期、服务等，并提供良好的产品。”小松浩司在采访中系统阐述了本地化研发的构想。他直言，当前本土开发面临三大课题：应对不同客户的差异化规格、验证全新使用环境下的耐久性与可靠性、控制开发周期与成本。在总部与天津工厂的分工上，理想的模式是尊重总部的技术、设计思想和品质标准，由天津团队承担市场调研、客户对接、规格研讨、试作评估及量产导入。知识产权方面，则要在彻底加强管理、不降低客户响应速度的前提下，明确技术信息访问权限，“在保护核心技术的同时，构建能让本地团队迅速做出判断的体制。”

三十多年前，这家公司以“来料组装”的姿态落地天津；今天，天津岛津的车间里跑着国产与日系机床混线的产线，试验室里孕育着面向下一个十年的超静音泵，会议室里讨论的是如何将中国市场的洞察反哺回全球体系。适者生存，或许正是这家老牌日企三十年常青的注脚——在中国，为中国，也与中国一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