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时隔三年,新质生产力的顶层设计正式落地。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围绕5方面创新提出19项重点举措,其中“加大金融创新产品供给”“在全球配置先进生产要素”等部署,为金融资本服务新质生产力划定了方向,也划出了边界。
金融产品得跟着产业图谱走
《意见》提出“加大金融创新产品供给”,但金融创新如何与“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衔接,防止一哄而上、同质化重复建设和盲目举债,是首先要回答的问题。
远东资信货币与利率研究中心主任王晨对中国工业报分析表示:引导各类金融资源精准匹配技术突破和产业化的关键环节,注重与不同发展阶段相匹配。以债券市场为例,成长期科创企业盈利不稳定、直接发债难度大,可鼓励金融机构、股权投资机构作为发债主体,通过发行科创债募资,再间接投向科创企业;成熟期科创企业现金流稳定,可直接自主发行科创债。
常信科技CEO葛林波对中国工业报强调:“产业规划前置约束金融创新供给”。他建议,建立产业项目库与金融产品清单联动机制,金融创新资源优先投向入库赛道,对未纳入区域布局指引的项目减少政策类金融工具支持。同时,对同一赛道集中授信设置预警阈值,配套项目后评价与动态退出机制,及时终止技术路线证伪项目的资金支持。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对中国工业报坦言:“机制衔接不能只做‘产品上新’,得把投入增长锚定《意见》说的未来产业、原创突破上,钱往哪去要有产业图谱。防一哄而上、同质化布局。”
王晨补充表示:严禁通过国有企事业单位违规举债建设政府投资项目,落实举债终身问责与倒查机制;同时建立尽职免责机制,不以短期招商落地数量、短期业绩为目标,避免“重招商轻管理”的内卷式竞争。
财政引导不包办,金融坚持市场化定价
在“整治招商内卷”和“因地制宜”要求下,地方财政金融支持新质生产力的合规边界在哪里?
王晨划出了三条原则:一是财政资金重在“搭平台、补外部性”,不参与市场竞争;二是金融支持遵循市场化法治化,严禁地方政府通过财政补贴、隐性担保制造招商恶性竞争;三是财政金融资源优先投向契合本地产业基础、要素禀赋的方向,不盲目跟风追逐热门赛道。
葛林波表示,财政可合规设立科创风险补偿池、引导基金、研发补助与科技保险补贴,但禁止违规大额落地奖励、地价倒挂等恶性招商政策,不得为企业投融资提供担保兜底。地方金融可通过政府性融资担保降费率、共建科创风险分担机制赋能企业,但严禁平台公司变相股权投资、行政干预金融机构强制放贷。
江瀚则从“全国统一大市场+因地制宜”的角度切入:“财政贴息、产业基金可搞,但不能返税式抢企、违规补贴跑马圈地。金融支持得奔新质生产力本体,企业研发、技改、中试、数实融合,不是帮招商指标埋单。”
华中伟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国际公司总经理胡双对中国工业报分析表示,2026年1月国家发改委等四部门发布的《关于加强政府投资基金布局规划和投向指导的工作办法(试行)》,首次在国家层面对政府投资基金布局和投向作出系统规范,明确不得投资限制类、淘汰类产业,防止盲目跟风、一哄而上。同步出台的《政府投资基金投向评价管理办法》将政策符合性指标权重提至60分,明确规定“投早投小占比≥70%,或平均投资期≥5年”,以及“社会资本出资占比≥50%”才能在相关指标中获得满分。“投早投小”从口号变成了可量化的考核硬约束。
胡双还提出了央地分工的明晰化框架:基础研究中央负担70%以上、应用研究央地共担、产业化开发以地方为主,从制度源头遏制部分产业投资重复建设。
真耐心不是死拿不卖,而是允许失败
金融创新产品如何覆盖硬科技从研发到产业化的全周期,真正培育耐心资本、破解科技与经济“两张皮”?
王晨给出了产品匹配方案:初创项目以股权投资为主,重点领域加大政府引导基金等财政资源投入,适度放开容错率;成长期项目除股权融资外,可通过债券等债权类工具拓展资金来源,财政方面加大贴息力度;成熟期项目用好IPO、并购基金、S基金等工具。她特别强调,培育耐心资本的关键在于收益让渡、风险容忍、考核机制等方面的完善。
葛林波将中试视为“转化断点”,建议组合知识产权质押、中试信贷、首台(套)保险与风险补偿池,补齐市场化资本缺位短板。他同时提出,鼓励保险、养老金等长期资金配置科创股权,拉长资本考核周期,降低短期收益压力。
江瀚概括表示:“真耐心不是死拿不卖,而是允许失败、分段验证、按技术里程碑续投。”他建议,研发期设立天使、种子、概念验证基金,敢投“论文变样机”;中试和工程化阶段,知识产权质押、重大装备保险、风险补偿池比“放贷款”更管用;产业化阶段股债基担租联动才能破“两张皮”。
胡双分析,重庆高新区组建总规模5亿元的凤栖天使基金,聚焦“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同时推出“科企梯度贷”提供最高2000万元信用额度,通过“股权投资+贷款配额”实现股债1:1配比。在债券市场,央行创设科技创新债券风险分担工具,提供低成本再贷款资金购买科技创新债券,形成“以债促贷、以债促投”的乘数效应。据上海证券交易所官方披露,截至2026年4月末,上交所已发行科创债1.99万亿元,其中中长期科创债市场份额约55%。中国证监会主席吴清在2026年6月17日在陆家嘴论坛上表示,目前,A股科技板块市值占比已超三成,市值超千亿元上市公司中,科技企业占比达45%。
股权与债权的功能边界不能模糊
资本市场服务新质生产力,如何在“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与产业链安全、债务风险底线之间找到平衡?
王晨强调,股权资本承担高风险早期投资,债权类资本守住现金流底线。科创公司债、绿色债券优先支持进入产业化阶段、具备稳定现金流的硬科技企业,谨慎使用债券资金去做高风险前沿研发。同时应建立投资负面清单、穿透风控,把产业链安全嵌入投资决策,对科创企业债务进行压力测试,防范单体风险沿产业链传染。
葛林波补充认为,一级市场加大对早期硬科技股权投资力度,对关键核心技术领域落实外资安全审查;二级市场依托科创板、北交所完善硬科技上市融资机制,严格信息披露,严防伪科技企业包装圈钱。坚持风险分层管控,早期项目优先用股权承担高风险,严控债务工具介入研发阶段。
江瀚观察认为:“随着三类资本(长期资本、耐心资本、战略资本)依次入场,估值逻辑将从单一市盈率框架转向‘科特估’多维体系——安全溢价、战略溢价、长期溢价、新技术溢价与新经营溢价,弱化单季度利润权重。有真实技术壁垒的企业获得估值中枢抬升,纯概念、研发无实质进展的公司估值溢价将逐步收缩。”
胡双认为,社会资本解决“钱从哪来”,耐心资本解决“敢不敢等”,长期资本解决“能不能留”。三者层层递进,本质是风险偏好与功能定位的梯次分工。他建议构建“防险—控险—分险—化险”四位一体风险分担机制,强化“敏捷闭环”与前瞻性甄别能力。
让资本“愿意投、敢于投、能够投”
企业作为科技创新主体,如何用好金融创新产品,并在“全球配置先进生产要素”中对接跨境资本、加速成果转化?
王晨建议,种子期优先引入天使、创投股权,避免早期债务压垮研发;中试阶段可采用股债结合;产业化阶段注重通过创新金融工具盘活资产,控制综合融资成本。通过跨境资本对接,可利用海外资本、研发资源补齐技术短板,但要坚持风险可控、合规为先,做好数据出境、技术出口合规审查,以及汇率波动、跨境资本流动风险对冲。
葛林波提醒企业,初创研发期优先对接天使、VC与引导基金,慎用高成本债务融资;引进境外创投与产业资本时,用好自贸区跨境投融资便利政策,严守国家安全审查,不拿核心技术换取资本;开展海外并购、共建实验室获取海外专利人才,同步搭建国内中试与应用场景。
江瀚判断:“对接跨境资本不是‘引进热钱’,而是引设备、引人才、引中试线、引标准;用得好,成果转化从18个月变9个月。”
胡双以上海科创三期基金的实践为例,提供了QFLP(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通道的标杆样本:新加坡丰隆星河通过QFLP渠道设立5亿元基金,专项投资上海科创三期基金,开创了境外企业家以个人名义设立QFLP基金参与上海科创中心建设的先例。这种模式的价值不仅在于引入资金,更在于“资本+产业”的双重赋能——丰隆集团的国际产业资源与投资视野将助力被投企业对接全球市场、技术与人才。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朱鹤新2026年6月17日在陆家嘴论坛的演讲时表示,我国实际使用外资超1000亿美元,高技术产业占比约1/3,境外投资者持有境内信息技术行业市值约900亿美元,全球长期资本配置中国科创资产的意愿在持续增强。
《意见》的印发,标志着新质生产力从理论倡导进入制度落地阶段。金融资本作为连接科技与产业的桥梁,其赋能路径已经清晰:产品供给要跟着产业图谱走,财政金融要有明确边界,全周期需要接力式资金供给,风险平衡要靠分层管控,跨境对接要服务于真实技术需求。
胡双表示,破解科技与经济“两张皮”的关键,在于金融资源与科技创新规律的适配性而非单纯的规模扩张。耐心资本能够在较长周期内承担合理风险、识别长期价值、陪伴企业成长,是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和未来产业发展的重要金融力量。当务之急是通过制度安排让资本“愿意投、敢于投、能够投”——这需要政策连贯性、透明度和可预期性作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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