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李美萱

贵州凯里市，“绣里淘”集市的一间咖啡馆里，原本为一杯咖啡驻足的顾客，却在穿行之间邂逅苗侗古布与民族服饰，最终为一件再设计的织物买单。

九百公里外的建水碗窑村，千年窑火淬炼出百亿级产业，建水紫陶入选首批中国消费名品，产品走向欧美市场。

当前，文化的价值，正跳出展柜，在真实的消费场景中被重新丈量。2026年9月，工信部等六部门对外发布《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首次在国家层面将丝绸、茶叶、瓷器、中药、酿造、工艺美术等定义为“历史经典产业”，把传统工艺从“文化保护”升级为产业发展命题。

“《意见》的出台不仅是产业政策的支持，更是文化身份的确认。”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吴白雨在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表示：“《意见》将传统工艺从单纯文化保护升级为历史经典产业，实现‘文化产业化、工业人文化’双向奔赴，共同发展的新局面，一方面，传统文化完成现代产业转化；另一方面，现代工业注入人文内涵。明确了文化建设与工业建设互为支撑、一体发展的新格局。建设工业强国的同时也是在建设文化强国，建设文化强国的同时同样在建设工业强国，两方面互为一体、互为融合、互为支撑。”

建水：一抔陶土撑起的百亿县域账本

9月7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司长单钢新点名云南建水紫陶：这类非遗项目已连成工坊集群，特色文化产业正从“指尖技艺”往“指尖经济”上走，成了富民惠民的产业。

据云南省发展改革委数据，2025年，建水紫陶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00亿元，集聚生产经营主体2772户，辐射带动从业人员8万余人。

一门扎根滇南县域的传统手工艺，何以铸就百亿产业？

吴白雨深耕建水紫陶近二十年，几乎参与了它走向百亿产业的全过程。“建水紫陶百亿产值的形成，是多重优势叠加的结果，最终沉淀为系统性文化产业生态。”在吴白雨看来，五大优势共同构建了这套生态：千年古城与千年紫陶相互支撑的文化资源；“阴刻阳填、无釉磨光”构成的工艺特色；文人参与赋予的文人审美特质；师徒传承、院校教育、社会研培并行的人才体系；从县到省多层次的政策扶持。

“建水紫陶产业早已不局限于陶器生产本身，向上延伸原料加工，向下延伸包装印刷、物流文旅游学等业态。”吴白雨坦言。据悉，目前，建水县搭建“师承+培训+院校”三位一体培育体系，联动10余所高校共建实训基地，累计培育各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16人。2025年，建水县构建了国内首个陶瓷类非遗专项手工认证体系，完成首批71家作坊认定。建水县创新推出“紫陶贷”，2025年至2026年6月累计发放3.46亿元。3500余名外来陶艺家旅居建水创业，旅居人数突破14万人次。

在吴白雨看来，《意见》的出台为建水紫陶带来三层政策红利：第一是产业定位的提升。建水紫陶不再仅仅被视作地方土特产、区域性手工艺，而上升至传承中华文明、增强文化自信的战略层面。第二是“保护+产业”双轨路径的确立，“解决了过去‘守正则难以创新、创新则恐失根脉’的难题”。第三是顶层目标的指引。培育百亿龙头企业、千亿产业集群、打造世界级知名品牌的愿景，激发了产业发展的信心。

然而，建水紫陶的工艺属性，也造成了起结构性瓶颈。吴白雨向中国工业报解释，建水紫陶核心工序高度依赖湿坯作业，书画、刻坯、填泥、修坯、磨光全部需要手工把控；本地泥料收缩率大、理化特性特殊，无法实现全流程机械化、流水线标准化生产。“这种独特的工艺特性，天然决定了紫陶无法像日用瓷、工业瓷一样规模化量产，最终形成‘千家小作坊，集聚大产业’的独特形态。”

在吴白雨看来，建水紫陶摆脱困境的突破点，在于泥料改良与工艺技术优化。在保留建水紫陶核心技艺本真的前提下，适配标准化、精细化、适度规模化的现代生产模式。他提出，构建“古法非遗高端艺术品+现代创新日用品”双轨生产体系，解决建水紫陶“有规模无体量、有产业无龙头、有品质无标准”的产业困境。

对此，吴白雨有着清晰的判断：“当前，建水紫陶产学研落地最大的问题，不是缺设计人才，也不是缺创意，而是缺少政校企行深度联动的常态化融合机制。”

吴白雨介绍，云南大学自2006年起便在建水搭建陶瓷教学实践基地，与建水县政府共建“云南大学建水紫陶高质量发展协同创新基地”，为本地小作坊、工作室免费对接高校设计资源。一名参与实践的云南大学设计学院研究生普某告诉记者，她带去的三套设计方案被老师傅否了两套半，泡在作坊里改了七版才做出一款真正贴合工艺又卖得动的咖啡杯，类似的磨合每天都在发生。

湘西：一针一线织就的分布式就业网络

如果说建水代表大量作坊集聚而成的集群模式，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的土家织锦则呈现另一种样本：依靠龙头企业，编织起一张覆盖乡村农户的分布式就业网络。

龙山县叶氏民族工艺有限公司的前身，是湘西州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叶丽萍1998年创办的作坊，“叶氏”品牌2024年入选“中华老字号”，为湘西州首个、湖南省土家织锦领域唯一，核心产品从传统的“土花铺盖”延伸到家居、服饰、文创领域，背后是“公司+工坊+农户”的生产组织方式：公司设计打样、对接订单，工坊批量生产，农户在家手工织造。据湘西州政府官网报道，这套模式带动土家织锦产业从业人员500余人，辐射2000余人参与就业；全县每年生产产品20多万件，提供就业岗位近万个。

“行业不属于朝阳产业，年轻人很难沉下心学习技艺。”叶丽萍坦言，最大挑战是人员稳定性。“我们湘西龙山县属于山区，年轻人赚钱的选择很多，织锦技艺学习周期长、回报见效慢，他们看不到前景就不愿意入行。现在织娘大多40岁以上，30岁以下非常稀缺。”历史经典产业的共同困境，不是缺市场，而是缺愿意进入产业的年轻人。产业规模可以靠政策和市场做起来，人的接续需要更长时间。

渠道端，叶氏三十多年基本只做线下，2026年才尝试直播，但效果一般：“线上运营流程复杂，团队缺乏经验。”产品端推进织锦数字化，用现代机器提花工艺降低生产成本，重点开发包具等实用产品：“手工产品成本高、售价高；平价实用的创新产品市场表现更好。”谈及“分级打造中国消费名品方阵”，叶丽萍认为利好主要在宣传层面：“让土家织锦被大众随处看见、接触到，对行业推广很有帮助。”

西南区域背后的全国命题

在贵州凯里，“村T”民族时装秀从2024年7月启动至今，已带动1.5万名绣娘居家就业，人均年增收1.2万元，吸引730余户商户入驻“绣里淘”非遗集市。在云南，楚雄彝绣2025年产值达11.5亿元，经营主体从2022年的530余户增至2230余户，带动6万绣娘就地就近就业、年人均增收近4000元；鹤庆银铜器加工技艺传承逾千年，2025年银器业年产值41亿元，带动1.8万人就业，形成“前店后坊、产供销一条龙”的经营格局。这些案例分布在不同的产业门类和地理单元，但共同指向西南县域的产业带动，正以多种形态同时发生，把消费端的收入直接传导到最基层的就业单元。

《意见》在“推进产业集群建设”中明确要求“依托优势产业集聚区，建立县域历史经典产业特色资源库”，在“推动'历史经典+乡村振兴'互促互进”中，提出“因地制宜设立历史经典产业主题体验工坊、村艺工坊、非遗工坊”，支持“村集体+家庭作坊+经典名企”发展模式。与此同时，2026年8月，商务部等9部门印发的‌《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明确提出“发展承载地方文化的小店、老字号、作坊式品牌”，“分级打造中国消费名品方阵”。两份文件形成了政策组合拳：一份解决“历史经典产业怎么强”，一份解决“县域消费场景和渠道怎么建”。

“如何将文化底蕴转化为市场竞争力，让老手艺既叫好又叫座？”工信部消费品工业司负责人冯海沧在9月7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提出了这个命题，并给出了政策路径：企业层面加快打造中国消费名品方阵，行业层面鼓励优质中小企业做精做深，产业层面优化区域布局、培育千亿级规模的历史经典产业集群。

吴白雨在采访中提到：“当下产业发展最大的短板，就是文化认知滞后于产业规模。”这句话或许是对西南县域历史经典产业最准确的概括。

绝大多数外地消费者没有亲临建水、没有观摩过完整制陶流程，仅凭成品外观，普遍误以为紫陶表面的书画纹饰是简单手绘、贴花工艺，完全无法感知湿坯刻填、反复修磨的复杂手工逻辑。吴白雨说：“消费者看不懂工艺、读不懂文化，就无法区分手工紫陶与工业仿制品的价值差距，最终导致优质紫陶技艺价值被低估、产品溢价不足、高端文化价值难以释放。”

建水的百亿产值和龙山的近万就业岗位，证明产业规模可以靠政策、靠市场、靠一代人的努力做到；但要让这些产业真正“扎深”，还需要消费者看得懂工艺、年轻人愿意入行、地方品牌撑得起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