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马艳

9月22日，海口。2026世界新能源汽车大会如期而至，一场关于汽车产业未来的讨论，在这里展开。

中国科协名誉主席、世界新能源汽车大会主席万钢在会上公布了一组数据：上半年国内新能源汽车销量744.6万辆，渗透率49.6%；出口235.5万辆，同比增长122.3%。

数字依旧亮眼，规模仍在扩张。但会场内讨论的焦点，正在发生变化——大家不再只问“卖了多少辆”，而是开始追问“还能不能活下去、行不行得稳、安全不安全”。

企业生存门槛抬升

中国长安汽车集团董事长、世界新能源汽车发展组织理事长朱华荣提出，全球汽车产业已进入“不快进、必倒退”的发展新阶段。他算了一笔账：未来三到五年，300万辆可能只是活下去的底线，500万至700万辆才算过得去，800万至1000万辆才能活得好。门槛在抬升，但逻辑已经改变——单纯依靠规模红利，难以支撑企业行稳致远。

这并非危言耸听。2026上半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新车总销量近半，出口翻倍增长，一派热闹景象。但热闹之下，行业利润率却在持续走低。大众汽车股份公司管理董事会董事、大众汽车集团（中国）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贝瑞德透露了一组令人警醒的数字：国内汽车市场平均利润率已跌至1.5%左右。车型迭代周期从七年压缩至三年，新技术快速下沉，但技术普及并未带来对等溢价。

销量规模越做越大，利润却越摊越薄，这一现象，正在成为全行业的共同困境。

贝瑞德表示，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新能源出行的核心引擎，拥有强大的供应链、完备的基础设施与惊人的创新速度。但他同时指出，转型下一阶段的核心命题，已经不再是实现创新，而是如何把强大的创新实力转化为全行业可持续的价值创造。

安全成为重要标尺

过去几年，行业争论的焦点是“纯电还是混动”；今年会议上的讨论，则明显转向了更深层的命题。

万钢在主旨报告中给出了清晰的路径：坚持纯电动、插电/增程混动、燃料电池汽车多路协同发展，动力电池既要深挖液态电池潜力，也要加快混合固液电池攻关和全固态电池研发。V2G车网互动的规模化落地，被他视为车能融合的重要机遇。

但在技术路线之外，一个更紧迫的议题浮出水面：安全。

朱华荣提出了“安全三角”这一概念：动力电池安全、智能驾驶安全、车联网数据信息安全相互叠加，形成新能源智能网联汽车特有的风险结构。他同时指出了一项此前少有讨论的新风险：开启智驾模式后，驾驶员容易产生困倦走神。

当汽车越来越智能，人的注意力反而可能越来越松懈。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是智能化普及带来的新安全命题。朱华荣的呼吁很直接：行业亟需建立完善、全球统一、可复制的安全标准。

地平线副董事长陈黎明的观察印证了这一判断。他提到，前两年行业曾出现城区NOA过度营销现象，衍生误导宣传与恶性事件，监管部门及时出台标准，明确安全底线与功能边界。他表示，评判智驾系统优劣，不再只看宣传噱头，而是要看智驾开启率、接管数据、实际自驾里程占比等真实使用指标。

竞争需守可持续底线

贝瑞德说了一句值得玩味的话：“竞争是市场的关键，能够帮助企业加速发展，催生更多创新，但竞争必须始终保持在可持续的轨道上。”

这一判断有其现实背景。当全行业利润率跌至1.5%，当车型迭代周期持续压缩，当越来越多的企业陷入“增量不增收”的困境，“内卷式”竞争的代价正在从企业蔓延到整个产业链。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主席穆希雅从全球视角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供应链韧性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的答案很明确：韧性不等于多地重复建厂，也不等于追求全产业链自给自足。韧性的内核是方案储备、透明度与灵活性，“多元化不能走向碎片化，更不能借安全名义设置市场壁垒”。

梅赛德斯-奔驰（中国）投资有限公司高级执行副总裁、梅赛德斯-奔驰中国研发中心及采购负责人庄睦德则给出了一个更完整的增长定义：衡量增长不能只看规模，还应包含创新能力、产品质量、客户信任、盈利能力、供应链韧性以及环境影响。

产业角色转向全球

跨国车企正在调整在中国的定位。

贝瑞德明确表示，大众计划将在中国沉淀的技术能力向外输出，实现从“在中国、为中国”向“立足中国、出海致远”升级。奥迪中国研发执行副总裁穆毅儒也表示，奥迪始终以质量和安全为核心，通过融合德国精密工程技术实力与中国本土创新能力，将带来更多为中国市场量身打造的车型。

这种转向的背后，是中国汽车产业角色正在发生的变化：从技术的输入方，到技术的输出方；从市场的追随者，到规则的参与者。朱华荣依托世界新能源汽车发展组织提出了系列倡议，包括共建政策对话机制、共筑安全治理体系、推动L3以上自动驾驶准入互认、共建知识产权协同保护机制。这些倡议指向的正是这种角色转换的制度化。

但转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朱华荣坦言，政策、技术、市场与全球供应链均充满变数，AI算力供需错配带来零部件价格波动，产业链韧性持续经受考验。

告别“速度崇拜”

过去几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经历了一轮高速增长。从年产百万辆到渗透率逼近50%，从“跟跑”到“领跑”，速度是这一阶段最显著的特征。

但随着产业进入成熟期，“跑得快”和“走得远”之间的张力开始显现。规模门槛在抬升，利润率在收窄，技术迭代在加速，安全风险在累积。这些信号共同指向一个判断：产业需要从规模驱动转向价值驱动。

万钢在报告中多次强调“韧性”。拓展增长空间、增强产业韧性，被他列为当前产业发展的重点。而韧性的构建，离不开技术多元化的布局、安全底线的坚守、全球合作的深化。

穆希雅则指出，下一阶段产业转型的重点不只是加速电动化，而是要让转型具备长期体系化可持续性与全球韧性。汽车行业投资周期漫长，企业需要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

从海口出发，一个共识正在形成：新能源汽车的上半场比拼的是规模，下半场则要在速度与质量、创新与安全、竞争与合作之间找到平衡。

这或许正是“转型升级、韧性增长”这八个字的分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