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左宗鑫 王珊珊
地下数十米的盾构机作业面,潮湿、狭窄、闷热。过去,工人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弯腰对位、举臂拼装,把一片片隧道管片严丝合缝地嵌进岩壁。如今,中国铁建研发的隧道管片智能拼装机器人接过了这项“苦活”——自动识别管片位置姿态,完成抓取、对位、拼装整套工序,拼装错台控制在5毫米以内,把工人从潮湿狭窄的盾构作业面解放出来。
事实上,除了中国铁建,在国网电力的千伏高压线上、在中海油储罐外壁、在中国五矿地下矿井巷道中,越来越多央企研发的机器人正在取代人类,进入那些“高危、高污染、高危害”的工作场景。
2026年8月,在国务院国资委指导下,中国兵器工业集团牵头,联合中央企业、高校及科研院所、民营企业、行业学会等百余家单位正式组建了中央企业机器人创新联合体。当下,“国家队”们更关注的一个本质问题在于:机器人产业能否跨越从“样机展示”到“规模应用”的最后一公里。
机器人“国家队”进入硬核工业场景
从高耸的电塔到数百米深的井下巷道,这支以央企为主体的机器人“国家队”正在最硬核的工业场景中证明自己“能干活”。
“2008年南方雪灾中,厚重的冰层拉断导线、压垮铁塔,导致大范围停电。如今,一台搭载冲击与碾压装置的除冰机器人被无人机吊装上输电线路,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向前推进,十分钟即可清除两个铁塔间约五百米档距的覆冰。”国网智能公司科技部副主任袁弘向中国工业报介绍,“除此之外,我们还研发了绝缘子检测机器人可带电操作,定期检测绝缘状态预防短路;压接金具检测机器人自带X射线检测设备,对金具内部压接质量透视检测。”
被誉为“中国采矿第一院”的中国五矿集团长沙矿山研究院,正将机器人送入地下数百米的复杂巷道中。中国五矿集团长沙矿山研究院工程师张勇向中国工业报表示,地面上成熟的机器人方案进入地下常会碰到“水土不服”的问题。“巷道比较狭长,激光扫点云时,非金属壁面折射严重,激光信号来回弹,采集的数据杂波多,没法直接建图定位,所以得开发针对性的滤波算法,把干扰去掉。另外,通信也是个很大的难题,地下巷道‘拐个弯就没有信号了’,中国五矿采用自组网方式,实时监测通信链路质量,信号变弱时抛洒通信模块,以‘节点接力’保障通信。”张勇表示。
船舶舱室绝缘喷涂是典型的“三高”(高风险、高污染、高危害)岗位。“操作员不容易招聘,工人紧缺。”中船重庆装备的选择是做一款舱室绝缘喷涂人形机器人。中船重庆装备研发工程师陈欣康告诉中国工业报:“做成人形是因为它能更好地采集数据、模拟人的动作、实现避障,进入微小密闭的复杂空间。”机器人内置AI大模型与视觉传感器,传统工人5到6小时的作业量,机器人24小时不间断、自主交替完成,并根据视觉反馈自检精度,目前精度与人工的误差在10%左右。
从高耸的电塔到数百米深的井下巷道,当越来越多机器人跳出展会舞台,走进矿山井下、海上风电平台、冶金炼钢车间,这支以央企为主体的机器人“国家队”正在最硬核的工业场景中证明自己“能干活”。
央企做好“出题人”和“生态搭建者”
央企做“链主”,不是包揽全部产品研发制造,而是扮演“出题人”和“生态搭建者”。
过去几年,中国机器人产业发展焦点几乎全部在民营企业身上。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优必选等企业在资本和技术上表现活跃,但随着产业从“演示验证”向“真实落地”过渡,一个矛盾浮出水面:民营企业有技术缺场景、有样机缺订单,而央企入局,恰恰补上了这块关键拼图。
“央企牵头的核心独特性,不在于技术单点最强,而在于握有国内最大规模的真实机器人应用场景——太空深海、电力核电、矿山冶金、石油化工、电网输电等国家重大工程都掌握在央企手中。”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对中国工业报表示。更重要的是,央企不仅是“场景拥有者”,更是“场景付费方”,年采购额以千亿计,一旦机器人产品通过验证,批量采购能力足以支撑企业从“样品”走向“产品”。
值得注意的是,央企做“链主”,不是包揽全部产品研发制造,而是扮演“出题人”和“生态搭建者”。科技部国家科技专家库专家周迪向中国工业报指出:“由央企承担链主,核心是因为机器人行业投入大、周期长、场景碎片化,单纯靠市场主体很难完成体系化攻关。央企手握电力、矿山、深海等其他主体很难获取的高风险刚需场景,具备长期大额研发投入能力,同时肩负产业链安全使命,适合做需求整合、场景供给、生态搭建,而不是包揽全部产品研发制造。”
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也从技术路线角度补充道:“央企牵头,一方面能够更加聚焦于实际的应用场景,摆脱机器人表演的刻板印象,将机器人应用在现实的场景当中;另一方面,央企更加聚焦机器人的稳定性,精准性等硬技术、硬功夫,能够促进机器人产业回归本源。央企作为链主,能够更好的促进机器人底层技术发展,央企资源渠道多元丰富,也能支撑起在机器人领域长期研发投入。”
央企联合体需要破解双重行业顽疾
央企联合体的价值,最终要靠解决真问题来检验。摆在它面前的,是“重复造轮子”、样机与真实工况脱节等两块行业公认的“硬骨头”。
央企联合体的价值,最终要靠解决真问题来检验。摆在它面前的,是行业公认的两块“硬骨头”。
第一块是“重复造轮子”。工业和信息化部人形机器人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CEO熊友军在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直言,行业存在三大痛点:重复建设问题突出,数据素材平台与商业模式均存在大量同质化投入;产品验证成本居高不下;技术体系相互割裂,各家方案难以兼容互通。
周迪认为,联合体的破题思路是把已经验证的技术成果集中公开,避免各家企业再做大量低水平重复研发;把研发资源集中到尚未突破的短板环节,推进技术成果行业内共享复用。柏文喜进一步指出,关键路径是把“卡脖子”环节做成共享基础设施,如由国家电网牵头制定IECTC129电力机器人国际标准体系,中国船舶、中国稀土等分别攻克高可靠性行星滚柱丝杠、辐射/聚磁取向烧结钕铁硼磁环等底层共性部件,避免每家本体厂都从丝杠、电机、磁材从头自研。
第二块“硬骨头”则是样机与真实工况脱节。北京机械工业自动化研究所党委书记、董事长王振林公开表示:“脱离真实工业工况开展技术迭代,注定无法实现真正的产业化落地。”比如,矿山井下的巷道狭小导致激光建图数据受折射干扰无法直接使用,必须靠自组网和抛洒通信模块保障链路。这样复杂的扰动,是实验室模拟不出来的。
对此,周迪给出的解法是做实实景实训闭环。首先,把电力、矿山、深海等高危工位转化成标准化实训工位,明确作业指标、环境条件,向联合体内外企业开放进场测试,机器人直接在真实生产环境跑数据、暴露故障缺陷。其次,建立迭代反馈机制,现场运行问题快速回传给研发端,用真实工况数据打磨算法、零部件可靠性,补齐实验室模拟环境缺少的复杂扰动样本。再次,理顺实训过程的数据归属、知识产权、责任划分规则,解决企业顾虑,让民企、科研院所敢进场实训。最后,把经过多轮实景验证的方案沉淀为可复制模板,从单台样机试点拓展到批量部署,完成从实验室产品向工业装备的转化。
国家队做底座民企做创新尖兵
通过央企联合体机制,建立公平的项目遴选、知识产权、收益分配机制,形成“国家队做底座,民企做创新尖兵,中小企业做配套”互补格局,实现大中小企业协同共赢。
央企组团进场的消息传开后,产业圈的担忧随之而来:拥有场景、资金与政策资源的“国家队”大规模入局,会不会挤压民营科创企业的生存空间?
“‘央企入局挤压民企’的担忧可以理解,但从联合体构成看,百余家单位本身就包括民营企业、高校、科研院所、行业学会,是一个开放生态。”柏文喜认为,更准确的分工是:央企定方向、开放场景、攻坚共性技术,做“出题人”和“链主”;民营科创企业做整机敏捷创新、细分算法、垂直应用;场景集成商吃透行业Know-how,更接近真实使用场景,熟悉设备接入与长期运维。他以云深处科技为例说道,这家杭州民企与国家电网签订5年10亿元框架协议,在电力巡检细分领域市占率达85%。
更关键在于联合体的机制设计。柏文喜指出,通过任务书、知识产权归属、利益分配协议的规范化,让民企在“央企搭台”上拿到真实订单而非被替代。他举例道,国家电网、中石油等已构建的“海陆空”机器人矩阵,其采购清单中本身就包含了宇树、智元、优必选、傅利叶等民营本体企业,这说明央企需求恰恰是民企大订单池。
当然,央企入局也会加速行业洗牌。周迪坦言:“只靠概念、缺少工况验证的企业生存压力会加大,但具备硬核技术的科创企业会获得更多机会。”这种洗牌将迫使行业从“比谁的故事讲得好”转向“比谁的产品能干活”。
周迪勾勒出一幅分层配套图景:央企重点抓顶层攻关、重大场景开放、标准制定,不与民企争夺充分竞争的市场化细分市场;民营企业发挥灵活迭代优势,承担整机、零部件、算法创新;中小企业深耕细分工艺、配套组件。通过联合体机制把央企订单、实训场景向民企开放,建立公平的项目遴选、知识产权、收益分配机制,形成“国家队做底座,民企做创新尖兵,中小企业做配套”互补格局,实现大中小企业协同共赢。
从地下隧道的5毫米拼装精度,到1000千伏带电线路的20分钟检测,中央企业机器人创新联合体揭牌,意味着“国家队”不再只是装备采购方,将转身成为场景供给者、链主组织者、产业共建者。当技术攻关与万亿级实体产业场景深度对接,国产机器人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正在被加速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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