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张永杰
一个不产木材、不产琴弦、没有音乐传统的中原山村,把小提琴卖到了全球30多个国家。9月12日,中国工业报记者随“2026活力中国调研行”来到河南省驻马店市确山县竹沟镇小王庄村——这是一个因小提琴制作而闻名全国,也因小提琴走出国门的“提琴专业村”。
但光环之下,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产品卖到了哪里”,而是“人从哪里来、如何组织、怎么传承、是否可持续”。
一个中原山村的6亿元提琴生意
这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产业。确山没有原材料产地优势,也没有销售渠道优势,产业却在这里生根发芽。
小王庄村曾是国家级贫困县的普通山村。20世纪80年代,以王金堂为代表的村民赴北京学习制琴技艺,20余年打拼后在北京站稳脚跟;2015年,他们响应返乡创业号召,带着手艺回到家乡。
如今,小王庄村已有小提琴加工工坊12家,年产3500把中高档小提琴,产值1400万元。以这个山村为代表,确山全县拥有制琴及配套企业144家,从业人员2600余人,具备从木材处理、配件雕刻到油漆喷涂的完整产业链,年产提琴40余万把,全产业链年产值超过6亿元,占据国内80%以上手工中高档提琴市场份额,产品远销美国、德国、意大利、日本、韩国等国家。确山县手工提琴制作协会秘书长蒋宝林告诉中国工业报记者:“我们掌握了手工提琴制作核心技术,有近2600名人才,这就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图确山县手工提琴制作协会秘书长蒋宝林(左)正在介绍小提琴(中国工业报记者 张永杰 摄)
为什么是“确山师傅”
确山提琴声名鹊起后,外界讨论更多的是“确山师傅”而非“确山工厂”。蒋宝林告诉中国工业报记者,确山因“师傅”得名,也因工艺而兴。

小王庄小提琴生产一环——打磨工序(中国工业报记者 张永杰 摄)
一套不外传的手艺,就是一道握在自己手里的“护城河”。“确山师傅”的技能,核心是一套完整的手工制琴工艺。在北京提琴厂,确山人学到的是“功夫琴”的精髓——13道工序、上漆60多次,木材处理、弧度设计、音孔切割、油漆配方,每一环都是高度标准化、可以通过反复训练掌握的确定性工艺。
这套手艺在确山进化为更完整的形态。一位师傅能够从木料到成品琴独立完成,纯手工、低产量,每月仅2~3把。目前确山有30多位这样的独立制琴师傅,掌握核心技术的工匠将近2600人,形成了全国最密集的手工提琴人才池。
更关键的是,“我们有很多核心技术不外传。”蒋宝林说得很直白。这意味着确山的竞争力不仅在于“有人会做”,更在于“核心工艺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确山师傅”的品牌力,来自意大利克雷莫纳的古老传统。斯特拉迪瓦里、瓜奈里、阿马蒂等大师因在琴上留下签名,作品流传近400年依然享有盛名。确山走的正是这条路:市场认的不是工厂商标,而是“确山”地名与“师傅”身份。展会上,只要向外国客商报出“确山提琴”,对方便给予认可。确山占据国内80%以上手工中高档提琴市场份额,全球每10把中高端手工提琴中约8把来自确山。
不仅如此,确山年产提琴40余万把,一把琴基础成本约1000多元,走量价位在5000元至1万元,师傅月收入6000元至1万多元,红利也实实在在落进“师傅们”的口袋里。
一场“筑巢引凤”的双向奔赴
确山的成功与当地政府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北京办厂期间,成本、工人、资金始终是压在确山籍制琴人身上的难题,提琴作坊举步维艰。2015年春节期间,驻竹沟镇的县人大代表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开展调研走访;春节后县人代会举办期间,竹沟镇代表团提交了《关于让在北京创业的确山提琴产业回乡的建议》,建议县委、县政府有针对性地招引确山籍在京制琴人回乡创业。
2015年,确山县实施“筑巢引凤”计划,投资5.6亿元建设占地200亩的提琴产业园,出台房租减免、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标准化厂房免费使用3年,并开启相关手续办理绿色通道。县主要领导数次带队赴京,拜访在京从事提琴产业的老乡。当年秋天,就有15家竹沟籍老乡开办的提琴厂从北京迁回确山。
“政策红利”只是起点。蒋宝林说,还有一份乡情。“因为我们是河南人、确山竹沟人,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学会了技术,现在要回馈家乡,把产业带回到家乡。”
2600余名熟练制琴师随厂回流,形成了全国最密集的手工提琴人才池;配件供应商、木材处理、油漆喷涂等环节在竹沟镇周边逐步集聚,配件就在隔壁,熟练工人可以流动,技术难题可以互相切磋。政策提供了“回得来”的触发条件,而产业集群带来的效率优势,才是“留得住、长得大”的真正根基。确山从“政策驱动”转向“生态驱动”,而产业根基稳了,才谈得上发展势能。
“琴二代”接家业更接事业
中国工业报记者见到23岁的熊呈豪——琴二代。他刚从俄罗斯远东国立艺术研究院硕士毕业,专业是小提琴演奏与教学。很难想象,这位从伏牛山与桐柏山余脉交汇处的小山村走出去的留学生,毕业后准备回家乡“接班”。
熊呈豪讲起自己的成长经历,“父辈们去北京打工,偶然接触到小提琴,他们当时觉得挺好听,姑父带头做,爸爸也试着做制琴。可以说从我出生那一刻,小提琴就伴随着我”。小时候觉得好听、来了兴趣,真正学起来才发现太难,枯燥感使我萌生退意,这时候父母的逼迫让自己坚持下来。渐渐当自己偶尔可以演奏一些非常好听的音乐,心情和自信心越来越好。现在毕业了,我不打算留大城市,就想留在家乡,为我们提琴事业发展献出一份微薄的力量。”

图注:小王庄琴二代熊呈豪
竹沟镇有20多位这样的“琴二代”,他们是“接家业”也是“接事业”。当下一代用学院派知识体系反哺父辈的经验手艺,从“做琴卖琴”到“做琴教育”,从制造端到文化端,这可能是确山提琴真正的提质升级。
确山的骄傲和隐忧
过去,确山确实“卷”赢了,“确山提琴”与“确山师傅”正唱响全球。当下,确山确有隐忧。如果全球市场依赖度过高,一旦贸易环境变化或需求波动,整个产业将面临系统性风险。更重要的是,代工模式下,一把确山造的琴贴上欧洲品牌标签,售价可能翻十倍——多出的九倍钱并没有落在“确山师傅”的口袋里。蒋宝林坦言,“确山提琴”至今未注册为公共商标,品牌力附着在人和地名上,尚未沉淀为制度化的“确山标准”。
如今,在做品牌方面,确山正在用“三个中心”作答。第一个是确山提琴制作中心,确山县手工提琴制作协会已与确山职业教育中心、驻马店农校、驻马店幼师学院合作,把制琴技艺纳入学校培养体系。
第二个是依托黄淮学院建立的确山提琴研究中心,要为确山260多种型号的提琴建立编码与溯源体系,每把琴、每位师傅、每个企业都有一个“身份证”。
第三个是提琴鉴定中心,计划与国内知名音乐院校合作,随着第一代制琴师傅年近65岁、逐渐退出制琴一线,为世界各地留存的确山琴提供鉴定与溯源。
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需要的不仅是制琴作坊,还有木材供应、配件生产、声学检测、品牌营销、艺术教育、演出经济。确山提琴产业文化园的主体工程已在竹沟镇建成,未来2~3年内,家庭作坊将整体进驻——形式保留,但更标准化、系统化。如果只是制造,利润的大头永远在下游;只有做文化,才能把“确山”这个名字刻进价值链高端。
“反差叙事”背后的可持续力
中国乡土农民做高雅西洋乐器,传统中原山村连接全球文化市场,蒋宝林说,这样的“反差叙事”本身就有传播力。但更深层的追问是:小提琴卖的不只是木头和工艺,更是音乐、文化和身份认同——确山小提琴的“文化附加值”是什么?未来如何能讲好“确山故事”。

小提琴之乡一角(张潇祎摄)
蒋宝林表示,从“确山师傅”到“确山标准”,差的不是手艺,而是把口碑变成规范、把产地变成品牌的那一步。
下一个十年,最大的想象空间不是产能翻番,不是出口翻倍。蒋宝林给出的方向是:吸引全省、全国、全球更多的人才来到确山,为新兴产业服务,振兴当地乡村。而更深层的想象空间,是从“制造基地”升级为“文化输出平台”。
最动人的细节藏在家庭作坊里:“琴二代”演奏的,正是父母亲手制作的琴。如今,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天津音乐学院、西安音乐学院、武汉音乐学院、浙江音乐学院均有确山“琴二代”在读——这既是家庭的骄傲,也是确山琴声在向世界的延伸。
一个乡村产业的成功,不是把产品卖到全球,而是把价值留在本地、把话语权握在手中、把未来交给下一代。确山提琴的故事才刚刚进入精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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