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据上海证券报报道,目前,当地已汇聚70余家核聚变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覆盖上游材料、中游设备制造、下游建设运营全链条,同时规划建设2.3万亩聚变科创示范区。安徽省聚变产业联合会会员约300家,聚变金融机构联盟成员约130家。安徽合肥目前已形成初具规模的核聚变产业布局。依托雄厚科研底蕴,合肥已集聚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综合研究设施(CRAFT)等一系列国家级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合肥聚变产业正从“概念驱动”全面转向“订单兑现+工程落地”的新阶段。
多位专家对中国工业报表示,合肥聚变产业已形成“装置强、订单起步、链条初具雏形”的基本格局,但从实验装置到商业发电仍有较长距离。能否在工程落地节奏、耐心资本匹配和风险边界管控上取得实质性突破,将决定这一未来产业能否真正从科研走向产业。
工程落地加速:三大装置梯次推进
合肥聚变产业的核心底气,来自大科学装置的梯次布局。2025年,EAST实现1亿摄氏度等离子体稳态运行1066秒,刷新世界纪录;CRAFT“夸父”设施的多项核心子系统已通过研制验收,偏滤器原型以20兆瓦/平方米的热负荷刷新认知。
当前最受关注的是BEST项目的工程进展。聚变新能(安徽)有限公司工程技术中心主任黄雄一介绍,BEST主环自2026年6月开始安装,已完成4瓣“橘子瓣”真空室吊装,预计2027年年初完成主环安装。BEST力求聚变功率达到20兆瓦至200兆瓦,力争2030年左右演示聚变能发电。
订单层面已有实质性落地。合锻智能中标BEST真空室扇区等核心制造任务,2.09亿元订单已于2026年4月完成首批扇区验收交付。楚江新材子公司顶立科技为第一壁材料制造提供钨合金超高温烧结装备,已向相关单位供货。参与BEST建设的供应商单位已近400家,上市公司、央企、国企纷纷加入。
产业链成色:配套扎实但“不可替代”尚需时间
合肥在超导磁体、真空室等环节已形成贴近大科学装置的本地配套网络。EAST的环向场超导磁体和中心螺线管线圈已实现100%国产化,环向场磁体体积是ITER同类的1.3倍。曦合超导2026年7月联合等离子体所突破仿星器三维线圈制造,迈微新材的ODS钨、ODS铜等抗辐照材料经EAST装置测试验证,是下一代聚变堆第一壁优选候选材料。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对中国工业报表示,合肥在超导磁体、真空室、低温、电源、诊断等核心环节已形成贴近大科学装置的本地配套网络,很多企业直接参与科技迭代,“这种场景绑定的配套能力,短时间内很难被其他地方替代”。
但艾媒咨询CEO兼首席分析师张毅对中国工业报提醒,高端超导带材及部分特种诊断元器件仍对外部依赖较强,“并非完全不可替代”。中国企业联合会资委会委员、高级经济师董鹏也对中国工业报指出,在磁体、真空室、低温等环节,本地配套虽然已经形成,但“真能说不可替代的还少”。
技术瓶颈方面,华中伟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国际公司总经理胡双分析认为,三大核心挑战亟待突破:BEST目标为演示“净能量增益”,但EAST实现的1亿度1066秒是无聚变反应的等离子体,真正燃烧的等离子体长时间稳态运行尚未验证;聚变中子能量远高于裂变堆,现有合金和复合材料均未在真实聚变环境中验证数年尺度的可靠性;氚在自然界几乎不存在,商业堆需“边发电边造氚”,增殖技术在真实堆环境中尚未跑通。胡双表示,合锻智能的真空室订单是产业化拐点的局部信号,“但偏滤器、包层等更高壁垒环节仍处于试制阶段,距离批量兑现尚有距离”。
多路线并行:战略对冲还是资源分散?
胡双分析,合肥在托卡马克主路线之外,同步推进仿星器和FRC场反位形等多条技术路线。蔚蓝恒星专注于高温超导仿星器,成立仅10个月已连续完成三轮亿级融资,投后估值突破30亿元,其高温超导模型线圈在极限通流测试中最高磁场达到10.3T,创下中国高温超导仿星器模型线圈最强磁场纪录,预计2027年完成一期整机建设。星核聚变8.3亿首轮融资,星核“0号”计划2026年底首次放电。
张毅认为,合肥聚焦主机工程和多路线实验,上海做高温超导带材,成都聚焦聚变堆部件细分攻关,“三地有竞争有协同”。但他同时提醒,“行业整体仍处在起步阶段,差异化竞争需要国家顶层统筹,严控同类大装置重复上马”。
胡双认为,多路线并行本质上是对技术路线不确定性的合理对冲,“合肥的策略是在超导、电源、低温等通用部件上提前布局——无论哪条路线胜出,这些部件都有需求,这是理性的风险对冲”。但他也坦言,资源分散的风险确实存在,“若某条非主流路线意外突破,托卡马克路线的早期投入可能面临沉没风险”。
江瀚指出,订单兑现堵点不在制造端,“而在工程示范堆的整体立项节奏,直接影响下游企业的批量交付周期”。
耐心资本:15年基金探路,估值分化初现
核聚变产业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资本机制是产业能否持续的关键变量。2026年1月,合肥产投集团联合科学城及社会资本发起设立合肥未来聚变能创投基金,首期规模10亿元,存续期15年,是国内少有的面向聚变能的长期耐心资本。同月,聚变金融机构联盟成立,汇集130家优质金融投资机构及创新平台。
张毅表示,“核心装置到工程示范最大的技术瓶颈在于高热负荷、中子辐照耐受材料,订单还是要看装置建设分阶段以及工程项目间歇期可能出现的订单断层”。
董鹏判断:“能长期陪跑的钱不是放得久,而是分段投、能容错、有退出。”他建议,国资投最早最险的装置和第一台设备,市场基金投工程化和订单放大,银行保险提供长期债和风险补偿,“基金能等多久要和聚变商业化时间表匹配,普通7到10年太短,应设15年以上长期基金和后续接力基金”。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项目的估值信号已出现分化。星核聚变成立仅半年、首轮估值近30亿,蔚蓝恒星天使+轮估值达30亿,仿星器赛道短期内集聚了远超其工程进度对应的资本。合锻智能第二大股东合肥建投在股价高位启动减持,反映出国资平台在“投早投小”与“适时退出”之间的现实张力。
胡双分析指出,聚变企业的核心资产是人才和知识产权,而非厂房设备,“一旦技术路线失败,清算价值极低”。他认为,“合肥‘投早投小’模式在长鑫存储上已验证,但存储芯片有明确的市场和量产时间表,聚变没有——这是本质区别”。
对于风险边界,董鹏建议:“国资投10家不能平均用力,两三家重仓,其余小额观察,单项目设亏损上限。”他同时强调,合肥“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模式可以持续,“前提是不兜底、不圈地、不重复,用订单和税收检验,否则长期资金会变成长期包袱”。
防范地产化:用订单和交付检验成色
2.3万亩聚变科创示范区的规划引发了对“地产化”风险的关注。示范区覆盖长丰县,概念规划范围约15.8平方公里(2.37万亩),研究范围向外拓展至约27.7平方公里。
张毅提出,“严格用装置工程落地指标考核大片区的土地,弱化地产开发导向,严控同类大装置重复上马”。江瀚也认为,避免重复投资和地产化的关键,“是把土地指标和装置订单、企业实际研发投入直接绑定,不能用新能源园区的老路径套聚变产业”。董鹏认为:“谁有订单谁拿地,谁没交付谁退场,不能把聚变变成圈地招牌。”
胡双坦言,合肥聚变产业本地企业在真空室、超导磁体等通用部件上已进入交付阶段,这是真实的能力。但从实验装置到工程示范堆,高热负荷材料、氚自持循环、长脉冲稳态运行等核心瓶颈仍需时间攻克。CFEDR预计2035年建成、2040年左右实现示范发电,BEST每推迟一年,后续供应链的订单节奏都会顺延。耐心资本的关键不是“投得久”,而是接受阶段性失败并持续注资的意愿。目前130家机构的联盟更多是信息共享和对接平台,真正敢在聚变企业连续多年无营收的情况下追加投资的机构,数量远小于130。合肥模式能否持续,取决于BEST能否在2030年前给出一个决定性的技术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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