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耿鹏飞

2026年，Token（词元）从行业概念加速走向产业落地，也成为三大运营商AI转型的核心。过去运营商卖的是字节（Byte），按数据流量计费；而Token时代，交易标的变成AI推理、生成的智能能力，客户不再单纯为传输带宽、GPU占用时长买单，而是为AI输出的结果付费。

目前，传统通信、流量业务正在遭遇增长天花板。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2026上半年全国电信业务收入累计8873亿元，同比下滑2.1%；流量业务陷入典型的“量增利减”困境。从三大运营商发布的2026年半年财报来看，中国移动实现营业收入5380.35亿元，同比下降1.1%，归母净利润789.34亿元，同比下降6.3%；中国电信实现营业收入2590.10亿元，同比下降3.9%，归母净利润195.88亿元，同比下降14.9%；中国联通实现营业收入2013.64亿元，同比增长0.6%，归母净利润41.39亿元，同比下降34.8%。除中国联通营收小幅正增长外，移动、电信营收同比下滑，三家归母净利润均同比回落。

流量时代，运营商被戏谑称作“管道工”，手握庞大的通信网络底座，承担数据传输通路的建设与维护，海量流量从网络管道穿梭而过，但大部分增值收益被互联网应用企业拿走，运营商只赚取低廉的通道使用费，陷入“流量越涨、收入不涨”的增量不增利困境。进入AI算力时代，运营商依托算力网络、智算中心、Token工厂布局，能否摆脱“管道工”的境遇，是运营商在AI时代的重要课题。

Token升级为核心经营主线

2026年，三大运营商在Token上的布局频频。

在中期业绩说明会上，中国移动表示在行业内率先设立集团级Token办公室，搭配算力办公室，整合数智事业部，实现“管建一体、研运一体”的组织架构。产品端，多档位Token资费已经完成多省试点，官宣下半年推出全国统一Token套餐，抹平各省试点阶段资费差异；平台侧，MoMA模型服务平台汇聚超300款主流模型，MobileClaw智能体框架落地，提出“开机即联网、联网即智能”，瞄准终端入口；生态方面，发布Token运营生态体系，组建生态联盟，规划未来3-5年投入百亿级Token生态资源，建设千亿级算力基础设施，共创万亿级AI产业价值；终端维度探索AIeSIM，希望从硬件层面抢占AI时代的用户入口，打造端云协同的Token消费场景。

据了解，中国移动上半年算力服务收入529亿元，同比增长14%；AIDC收入同比暴涨486.1%，智算服务收入53亿元，增速130.1%，贡献算力服务收入增量的46.1%；算力网资本开支156亿元，同比增长71.3%。

中国电信直接将Token经营确立为转型主线。董事长柯瑞文在业绩说明会上直接定调：Token经营的本质，就是为用户提供AI服务，搭建算力建网、平台调度、数据积累、模型研发、应用落地五层一体化全栈闭环能力。

财报数据显示，中国电信上半年智算收入同比增长95%，智算利用率达到94%。自3月正式官宣Token经营战略，内外日均Token消耗量已经突破2万亿；息壤平台纳管算力超118.8EFLOPS，汇聚20万亿以上Token训练数据，孵化420余个行业智能体、102个行业Skills，服务3.9万政企客户，央企客户渗透率96%，自研Tele Agent用户突破60万户。

中国电信较早确立全栈闭环思路，不满足单纯做算力供给。2026年5月，百亿级Token工厂集采落地，同时上线商用Token套餐，面向C端与B端开放；依托星辰大模型、息壤平台打通算力-数据-模型-应用链路，牵头Token生态联盟。

中国联通同样将Token经营视作培育新动能的抓手，半年报中完整阐述Token创造、转运、清洗、存放、应用全流程。上半年算力收入419亿元，同比增长13%，算力投资占资本开支比重抬升至37%，投资额同比提升超80%。联通升级元景MaaS平台，汇聚200多款主流大模型，沉淀500TB以上高质量行业数据集，打造“Token超市”模式；推出TokenPlan个人版、企业版两套产品，面向政务、工业、医疗、教育输出行业智能体。依托东数西算枢纽布局Token算力集群，依靠绿电直连、源网荷储模式压低Token综合生产成本，攻坚算模融合，提升单位算力产出Token的效率。

通信专业博士张弛对中国工业报说道，未来市场或将分化为两大阵营，运营商更擅长国央企与B端行业市场，互联网厂商在C端泛互联网场景具备先天优势。“Token的底层是算力，算力的底层是电力与基建。从更高维度看，Token运营某种意义上就是国家基建能力的全球变现。行业比拼的核心指标并非算力服务器的数量，而是每瓦电力产出的有效Token数，也就是能源向智能产出的转化效率。”张弛说道。

IDC中国研究总监卢言霞对中国工业报分析，Token想要实现规模化落地，有两个绕不开的硬性条件：一是成熟的AI应用持续产生Token消耗需求，二是充足稳定的算力供给作为底座。“现在大部分Token消耗还集中在泛互联网、智能办公领域，工业、医疗等垂直行业的渗透不足，这是当前产业最大的现实短板。”在她的判断里，2026-2027年会是多方玩家混战的窗口期，两三年之后市场格局或将复刻云计算，头部少数厂商将占据绝大部分市场份额。

Token工厂成关键“热词”

今年，国内Token（词元）工厂集中爆发。

4月中国电信宁夏分公司发布百亿级Token工厂集采招标，5月10日标包一中标候选人公示，该集采正式落地宁夏中卫，含税总规模174.38亿元，为运营商首个Token工厂百亿集采项目。

6月，软通动力承建全国首个标准化亦庄壹号词元工厂落地北京经开区，同期南威软件推进北京七星园智算中心Token工厂建设；7月3日，北京数据集团京算Token工厂在全球数字经济大会发布，主打国资政务合规场景；7月15日，浙江移动浙南Token工厂落地温州；7月18日，常州高新区签约城市级绿色词元工厂，由国家电投综能、阿里云、网宿科技等七方共建；8月11日，中国移动云长三角Token中心揭牌于苏州，联通、电信同步在宁波、广州布局区域Token工厂；8月17日，全国最大规模机密Token工厂，在内蒙古和林格尔新区（中国移动智算中心）正式上线运行；9月1日，天府绛溪实验室打造的四川首个天绛・白泽Token工厂，在雅安经开区上线。

在中央财经大学数字经济融合创新发展中心主任陈端看来，Token工厂的兴起，是中国在全球AI价值链中从“算力服务”向“智能服务运营商”跃升的历史性窗口。

陈端向中国工业报介绍，传统IDC是“房东模式”或“电子仓库”，靠出租机柜、电力、带宽赚取固定租金，收益与客户业务量松耦合，考核核心是机柜出租率。普通智算中心虽前进一步，但仍多停留在“裸金属租赁”或按卡时计费，赚的是硬件代工和电费的辛苦钱，行业净利率普遍仅3%左右。而Token工厂是“生产商”和“智能生产线”，直接按Token调用量计费，收入与AI应用活跃度直接挂钩，毛利率可提升至50%-70%。这种模式实现了算力民主化，让无力自建的中小企业也能按需接入大模型能力。

在陈端看来，传统IDC追求服务器高利用率和网络稳定，调度围绕通用计算负载均衡展开。普通智算中心往往存在“大锅饭”式调度，日常问答与复杂逻辑推演同等对待，全部走高端GPU通道，造成巨大浪费。Token工厂的核心指标是“每瓦特电力产生的Token吞吐量”，其调度必须做到“特征感知→动态决策→自适应调度”，根据任务复杂度、成本和延迟需求，在不同模型和算力资源间进行Token级细粒度动态分配，将算力利用率从20%-30%提升至90%以上。

北京物联网智能技术应用协会副会长、中关村大数据产业联盟副秘书长颜阳向中国工业报表示，传统机房出租的是资源，词元工厂出售的是标准化产品；前者比的是“可用性”，后者比的是“可计量、可对比、可结算的服务质量”。

颜阳表示，从传统机房向Token工厂转型最该补的不是硬件，而是三件事：一是计量与结算能力，二是异构算力混合调度，三是接入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做跨域调度的能力。

Token工厂缺一门“共同语言”

“尽管Token工厂赛道火热，但从理论图景走向规模化落地，正面临系统性的‘不可计量、成本黑箱、资源分散、协同高摩擦’四大核心矛盾。”陈端表示。

智能体多轮反思与工具调用带来的“链式消耗放大效应”，使企业面临投入产出难以拟合的精细化管理断点。词元生产依赖算力、电力等刚性投入，固定成本占比高，规模扩张难摊薄单位成本；而定价模式相对粗放，高价值场景难形成合理溢价，盈利模式单一，长期研发基建投入与短期收益严重错配。很多AI公司陷入“用户越多、成本越高”的怪圈。

技术维度上，计量标准缺失与调度工具链薄弱制约底层贯通。由于切分规则不同，相同信息被不同模型拆解为不同数量词元，词元消耗量与模型智能程度不能画等号。产业维度上，跨主体流通互认机制缺失与市场化定价清算体系空白，导致高端市场出现“分层式寡头垄断”与宏观供需结构性错配，严重掣肘生态协同。欧美三巨头已构建封闭的Token定价生态，把持全球通用Token市场70%以上定价权，国内企业面临被动接受低价的风险。

当前算力供需严重错配：需求端Token消耗指数级增长，供给端高端芯片产能有限、扩产赶不上需求。但中间层存在割裂——能源系统、算力系统、模型系统与运营体系彼此独立，资源无法形成真正协同。同时，国内虽有Token运营平台探索，但API路由平台缺算力控制权、GPU租赁平台缺调度能力的弱点依然明显。

真正决定Token工厂竞争力的，不是词元调用能力，而是词元调用与使用的综合能力——模型算法、数据质量、任务设计和提示组织方式。但目前很多工厂仍停留在“造Token”层面，缺乏对垂直场景的深度理解和增值服务支撑，难以实现从“产能”到“价值”的跨越。

在颜阳看来，Token工厂建设当前最大的一个挑战是“指标迷雾”。采购建设方不知道怎么为长上下文优化架构，运营方预估不了动态并发水位，采购方没有SLA作决策依据，终端用户频繁遭遇首字延迟失控、推理断线。四方各说各话，缺的是一门共同语言——这正是“开源基准”被当成标志性事件的原因。

“在统一质量标准立住之前，价格战只会比拼吞吐量数字、而不是有效产出质量——这会逼出一批‘劣币’，直到行业基准被广泛采用为止。”颜阳说道。

据了解，8月19日移动云（西部）Token中心落地甘肃庆阳，这是西部首个规模化Token运营平台。依托西部绿电资源打造绿色“Token工厂”，面向工业、教育、AI短剧等行业，搭建AIToken商业化运营体系，打通西部算力资源汇入全国智能经济循环的通路。

“绿电富集区凭借低电价和‘来数加工’模式，成为Token生产重镇；东部则聚焦应用场景和增值服务开发。这一格局将平抑要素成本差距，也呼应了‘绿算协同Token工厂’的新范式。在此过程中，国产GPU、服务器在Token工厂中的份额将逐步加大，产业链相关环节迎来发展机遇。”陈端表示。

颜阳认为，产能上是“东部树标杆、西部扩规模”——一线城市集群卖的是低延迟和标准，“东数西算”枢纽卖的是绿电和规模。定价上从“按卡时／机柜”转向“按有效词元产出＋SLA分级”，开源基准一旦被广泛采纳，等于给词元这种新大宗商品立了交割标准，价格分层随之出现。场景上Agent-as-a-Service加速成为企业标准采购形态，B端从项目制转向“词元订阅＋年度预算”。区域上算力会以“网络节点”而非“孤立设施”参与竞争，算电协同嵌入选址逻辑。

“未来一到两年，谁先把计量、调度、结算这三把尺子立住，谁就从算力供应商，升级为词元经济的规则制定者。”颜阳说道。

避免再次沦为管道工需要三大控制权

运营商手握庞大算力和数据，是不是就意味着AIToken时代的稳操胜券呢？

在颜阳看来，Token经营想要长期跑通，核心逻辑就是把“非标智能”转化为标准化效用商品，完成智能的度量、解耦与流转。“现在产业有一个很棘手的现实：缺少跨异构模型的词元价值交换协议。不同模型生成的Token智能密度差异巨大，没有统一换算基准，跨平台调度、结算互认就很难落地。”

在颜阳看来，在Token未来时代，企业构建核心壁垒：

一是重构“Token经济系统”的规则制定权。谁能制定衡量Token价值的“度量衡”，谁就能在AI时代掌握定价权。这涉及建立一套高效的AI节点间微支付清算系统。“建立‘能力锚定’的定价机制：剔除炒作，Token的价格必须与其背后的真实算力成本和产生的商业增量严格挂钩。”颜阳说道，低维任务（如简单翻译）的Token趋近于免费，高维任务（如医疗诊断、复杂逻辑推理）的Token享有高溢价。

二是高质量的数据飞轮与场景闭环。Token运营不是单纯的算力贩卖，而是“数据-模型-Token输出-用户反馈”的闭环。掌握独家行业数据、能够持续生产“高价值、低幻觉Token”的平台将建立极高的护城河。

三是极简的解耦架构能力。“解耦、重构”是关键。未来的壁垒在于能否将复杂的系统拆解为灵活的Token交互API，让开发者无需懂算力底层，像搭乐高一样购买和组合各种“功能Token”（如逻辑Token、视觉Token、记忆Token），从而极大地释放数字经济的生产力。

颜阳表示，将Token（词元）视为数字经济底层的新原子，是一次深度的范式转移。AI-Native经济学的核心，就是研究Token的生产效率、分配机制与交易摩擦。“未来的赢家，必将是那些能够通过技术与商业模式创新，大幅降低Token交易摩擦、实现智能流转标准化的‘算力与网络基础设施构建者’。”

卢言霞也补充提醒，Token只是AI落地路径的其中一种，私有化部署、非Token计费模式会长期并存，不能把Token神化为AI的唯一解。

流量时代，运营商手握管道，却丢掉应用与入口，最终沦为流量搬运工。进入Token时代，算力是运营商得天独厚的底牌，但胜负手从来不是算力规模本身，而是模型、入口、数据三大控制权的争夺。

模型控制权层面，尽管三大运营商均推出自研大模型，但客户依旧可以绕开运营商平台，直接对接互联网大厂模型，运营商自研模型的客户真实接受度，仍待市场检验。

入口控制权层面，中国移动押注AI-eSIM终端硬件入口，但超级APP、行业专属接入、智能体平台，哪条路径可以真正沉淀用户粘性，目前尚无定论。

数据控制权层面，运营商手握十亿级用户的网络、位置、行为数据，这是其他玩家很难复制的护城河，但大量数据资源还锁在内部，尚未充分和Token调度、行业场景深度结合，护城河价值还没有释放出来。

从财报看，资本开支倾斜、组织架构专项调整、产品套餐落地、区域Token工厂开建、生态联盟组建，产业已经跨过概念预热，正式进入规模化试点周期。但标准缺失、成本压力、垂直场景渗透不足，仍是横亘在面前的现实门槛。

2026半年报，仅是运营商Token经营的阶段性答卷。运营商能不能把算力网络的既有优势，转化为AI时代价值链的主导权，避免再次沦为AI时代的管道，取决于能不能把手里的算力、用户、数据资源，真正转化为客户愿意买单的高价值智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