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550万人口的云南曲靖,政务App日活跃用户仅60人——这不是段子,而是央视《焦点访谈》2026年8月26日曝光的真实事件。
这并非孤例。近年来,随着数字政务建设在全国按下“加速键”,不少地方投入数千万元的数字化项目陷入“建成即闲置、运营即空转”的尴尬境地。
2025年4月,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会同中央纪委办公厅通报,内蒙古自治区住房城乡建设厅投资1200万元建设的6个政务信息系统(含人才管理、供排水监管等)建成后即停用或未有效运行,被定性为“面子工程”;《半月谈》2026年5月报道,贵州某县2016年启动“智慧城市”项目,包含智慧平安、智慧城管、智慧社区等8个子项目,实际开发7个,建成后6个被停用或闲置,使用时间最短的仅半年。这些“数字盆景”消耗的,是实实在在的财政真金。
决策之困:政绩焦虑下的“跟风式”建设
据央视报道,2021年,在当时曲靖市委的推动下,曲靖市启动“城市大脑”项目建设。当地干部坦承,当时看到杭州“城市大脑”对城市治理带来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它的好,但没看到自身能力的差距”。由于本地不具备相关技术能力,当地将技术论证和方案主导权全权交给了企业。
同年,曲靖市发布“城市大脑”建设及数据服务项目招标公告,项目预算5000万元。5月,紫光云技术有限公司以4950万元中标,担任项目总集成单位,负责全生命周期的规划、设计、投融资、建设、管理、运营等工作。根据招标约定,紫光云通过增资扩股参与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有限公司重组,持股64%成为控股股东。
项目核心建设内容为“一库两中心、一舱两平台”,即市级数据库、大数据能力中心、数字驾驶舱、一网统管平台、一网通办平台,其中“曲靖通”APP是面向市民的移动端服务门户。
项目总投入方面,市财政出资2970万元,地方国企出资1700万元,合计当地投入4670万元。2022年3月,“城市大脑”整体上线试运行。“2002年、2023年、2024年,原曲靖市大数据建设和管理中心连续3年为项目列支990万元年度运营经费。”在央视采访现场,曲靖市数据局局长王坤表示。
事实上,云南省政府早在2019年就推出了省级统一平台“一部手机办事通”,在曲靖市实名注册用户约190万,累计办件量约2154万件。已有成熟省级平台的情况下,曲靖却偏要另起炉灶。“曲靖通”APP七十多个应用中,仅有六个为自建,其余均为链接其他应用程序——被指为重复建设。
不仅如此,“曲靖通”APP上线后使用率持续低迷,550万人口的曲靖,截至2025年底,“曲靖通”APP日活跃用户仅约60人。2025年,曲靖市委巡察组发现项目存在浪费财政资金的风险。2025年底,曲靖市数据局与运营方签署终止协议。2026年3月,“曲靖通”在各大手机应用商店全面下架,永久终止服务。
中国企业联合会资委会委员、高级经济师董鹏对中国工业报指出,跟风建设屡禁不止,根子不在技术,而在权力与责任的脱节——“决策者享受了‘建’的政绩红利,却不必承担‘用’的失败成本”。
华中伟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国际公司总经理胡双对中国工业报分析,这背后存在“三重错位”:决策逻辑从“工具理性”异化为“符号理性”——其他市建了指挥大屏,本地如果没有,在行政叙事中就产生“落后感”;财政预算的“软约束”让数字化项目被包装成“新基建”的抓手;而监督只覆盖合规性、未覆盖绩效性,让决策者几乎不用为“建而不用”承担实质责任。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政府绩效研究中心主任王泽彩直言,曲靖的根本问题在于“没有开展事前‘立项的必要性、投入的经济性、绩效目标的可行性、实施方案的合理性和资金筹措的合规性’功能评估,无视省级已建成熟平台,搞重复建设而忽视产出与效果”。
验收之殇:“看建了没”而非“看用得好不好”
据央视报道,曲靖项目的验收资料令人瞠目:项目三年来的验收资料,平均每一年都有厚厚五六本,总页数超过千页。以2024年为例,项目验收11月4日15时20分专家组成立,到17时20分验收完成,总共120分钟。
更荒唐的是,合同里约定每年必须有新增应用项目。2024年的验收资料中,新增了一个“数据要素运营平台”的项目。在央视采访现场,云南省曲靖市数据局数字政府科科长赵国良表示:“没有实现数据交易,原本预期希望它在探索数据要素、价值示范、运营这一块能实现一些效果。但是,这一块确实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政府法制研究中心主任陈天昊指出,问题的核心在于,“采购需求没有被转化为明确的绩效目标。前期需求不清,合同就难以形成具体义务,评审和验收也就缺少客观标准”。
据《政府采购报》报道,某省级政府采购监管部门负责人透露,政务数字化项目乱象源头“多是采购人需求不清、地方顶层设计缺位。政府采购监管的边界主要聚焦采购流程,无权介入项目立项与需求审核”。
董鹏认为,验收流于形式的本质是把“工程完工”当“服务生效”——专家审的是合同清单而非用户体验,看的是设备上架而非数据流通,签字即免责,后续好坏无人追问。他建议,必须把验收节点从“系统上线”延后到“稳定运行一年”,付款节点从“评审通过”挂钩到“绩效达标”,让承建方、评审方与使用效果终身绑定。
作为项目的总集成单位和技术方案主导方,紫光云在项目启动前是否对曲靖本地的信息化基础、用户需求、省级已有平台(“一部手机办事通”)等情况进行了充分调研和可行性论证?在项目设计阶段,是否评估过与省级平台功能重叠的风险?中国工业报就以上问题致函紫光云,截至发稿,对方并未对此回复。
统筹之辩:省级统建下地市创新空间在哪里?
曲靖的教训引发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省级平台已经成熟,地市是否还有必要自建平台?
答案是否定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地市创新空间的消亡。胡双提出,省级统建的成熟,恰恰是地市级从“基础建设者”向“场景运营者”转型的起点。应当遵循“共性上移、个性下沉”的原则:省级管标准、接口和安全,地市聚焦高频事项和特色服务,在统一底座上做精准供给。
具体而言,省级应守住底线——政务云、大数据底座、统一身份认证、统一支付、电子证照库等重资产、高标准、强安全的通用能力。而地市的创新空间在于轻量化前端应用——不再开发独立的大而全App,而是依托省级平台的小程序、低代码工具,开发针对本地特色场景的轻应用。
董鹏表示:“省级统一并非封死地市创新,而是重塑创新的方向——从过去‘另起炉灶建平台’转向‘因地制宜做场景’。”
值得关注的是,国家层面已明确方向。2022年以来,国务院办公厅陆续印发《全国一体化政务大数据体系建设指南》《政务数据共享条例》等文件。2026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出台《政务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规范化管理办法》,要求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政务应用程序限期关停注销,并明确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2025年全国新建政务应用程序数量同比下降93.3%,关停整合超过3700款功能相近、使用率低的应用程序。
各地也在加速行动。据四川省人民政府官网显示,四川自2024年11月开展专项整治以来,累计关停、整合政务移动应用上万个,总数较整治前缩减14%,其中政务移动应用程序缩减23%。《广东党建》杂志报道,截至2025年9月,广东关停低效冗余政务应用52个、政务小程序32个。2026年1月,江苏省数据局官网显示,江苏更是明确县级及以下政务服务App全部取消。
已建成的“僵尸App”如何善后?
政策出台前已建成、不符合省级统筹方向的存量政务App,如何稳妥处置?
关停只是第一步,数据迁移、业务衔接才是关键。江苏的做法提供了参考:对实用功能不大、用户数量少的App直接关停;对仍具备一定实用功能、用户确需使用的,将服务功能统一迁移至省级“苏服办”后关停。这种“先迁移、后关停”的做法,确保了群众办事不受影响。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汪玉凯指出,受地级市独立运营成本高、地方财政承压等因素影响,各地政务服务App正逐步向省级统筹模式靠拢。但关停后的数据资产归属、历史办件查询、用户账号迁移等问题,仍需建立明确的制度规范。
在央视采访现场,曲靖市数据局局长王坤在反思中说:“大家再也不能只重建设、不注重实际用户需求,到底用得怎么样,应该多做些强需求的事,不仅仅符合民生的强需求,我个人觉得政府还要符合市场经济的需求,不能乱干。”曲靖市产业投资公司项目负责人谢衔芝坦言:“对于曲靖这种地州市的企业来说,在数据这一块没有很专业的人才,我们的能力不太够。未来投资过程中,对于自己专业能力储备不足的企业,也非自己主业的企业项目,我们会选择逐步地退出。”
董鹏认为,应实施“谁决策、谁签名、谁终身负责”的方式,引入第三方绩效审计,将使用达标率作为财政资金结算依据,未达标者扣减尾款并记入决策信用档案。王泽彩则强调要把事前评估转化为刚性约束。
数字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群众用得上、用得好,才是数字政务业务拓新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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