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工业报 刘德炳
高大的杨柳树随风摇摆,一排排低矮的灌木丛错落有致,现代化的高炉掩映在这些满目绿色植物之中,这里是秦皇岛佰工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佰工钢铁)现场。与想象中布满钢筋水泥的钢铁厂面貌不同,在这里,却充满了江南杨柳依依的景致。
“佰工钢铁已达到全流程超低排放,环保绩效A级标准,同时获得国家级绿色工厂认证,厂区外部的变化正是公司绿色发展的一个缩影。”日前,佰工钢铁总经理迪林在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表示,降碳是大势所趋,钢铁企业要进一步做实降碳硬实力、完善核算机制,必须做出更多努力和探索。
减碳不能脱离实际
中国工业报:近期,我国绿色降碳政策文件密集出台。日前,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这传递出了什么信号?
迪林:第一,从国家发展阶段看,我国进入后工业化时期,叠加数字化转型浪潮,传统的依靠化石能源、资源消耗拉动增长的模式已经难以为继。高耗能产业亟需转型,高新技术、新兴产业快速发展,绿色低碳是产业升级和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
第二,这关乎我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定位与竞争力。如今我国多项基础工业品产量占全球一半以上,作为世界工厂,在创造财富、保障就业的同时,大量碳排放也留在国内。我们必须平衡经济增长、资源消耗与碳排放的关系,既要稳住经济发展,又要严控碳排放总量,着力降低单位产品能耗与碳排放,这也是降低全社会及企业经营成本的必经之路。
第三,来自国际博弈与外交压力。在全球气候治理框架下,欧美发达国家已经完成工业化,却借碳排放议题对我国施压,试图通过碳关税设置贸易壁垒,把环保当作外交博弈工具。
当然,减碳不能脱离实际,不能简单“一关了之”。对企业而言,要坚定顺应低碳大势,但必须立足行业现实,分阶段、有步骤推进。
中国工业报:《工业绿色低碳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深入实施工业领域碳达峰行动。其中,钢铁、有色、石化化工等是重点领域,当前行业降碳主要难点是什么?该如何落实降碳减排?
迪林:从钢铁行业而言,核心矛盾集中在排放总量和核算强度两大问题。首先是总量压力。我国粗钢产量10亿—11亿吨,总排放规模巨大,总量是最大的现实难题。其次是中外碳核算标准不对等。国外经常套用自身旧工艺模型测算中国钢铁行业,欧盟就基于这套有偏差的核算推行碳关税,本质是贸易保护,对冲我国钢铁产业的竞争优势。国内企业联合主管部门一直在对外沟通,争取公平合理的核算规则。
行业破局主要有三条路径:第一,调控钢铁总产量。若粗钢产量从当前水平回落至7亿—8亿吨,通过产量下降,就能实现数亿吨级碳减排。第二,优化工艺结构,提升电炉短流程占比。目前国内电炉钢占比仅12%,国外平均25%,提升空间很大。第三,布局氢冶金等新技术。依靠风光绿电制绿氢,以氢气还原铁矿石替代焦炭。但受成本技术制约,短期减排贡献有限,只能作为长期技术储备。
让创新跨越“死亡谷”
中国工业报:行业降碳挑战重重,佰工钢铁在绿色低碳转型上做出了哪些探索?
迪林:2025年,佰工钢铁编制2025—2030年绿色转型规划,明确各阶段项目、降碳目标与碳配额测算。降碳工作分为三个抓手:一是装备升级改造,依靠工艺迭代实现减排;二是完善碳管理体系,以精细化管理挖掘降碳潜力;三是对标核查标准,守住合规底线。
通过实践我们发现,除了生产端改造,产品端降碳同样重要。一方面降低钢材制造环节碳载荷;另一方面依靠性能升级,减少下游加工碳排放。以公司的稀土耐蚀钢为例,产品性能提升后,可直接取消酸洗、镀锌两道高碳工序,每使用1吨稀土耐蚀钢,可帮助下游减碳1.2吨。
中国工业报:通过绿色转型带动产品创新,为企业带来怎样的经营成效?
迪林:今年公司有两大核心业务增量,都与绿色低碳发展密不可分。一是稀土耐蚀钢,今年生产目标100万吨,明年计划200万吨,吨钢较普碳钢溢价500元以上;二是钒钛资源综合利用,从冶炼产物中提取五氧化二钒,布局全钒液流电池电解液,为风电、光伏配套的储能产业提供关键原材料,间接服务绿电降碳,潜力巨大。
中国工业报:这款稀土耐蚀钢是如何取得技术突破的?在行业中处于什么地位?
迪林:稀土耐蚀钢实验室样品不难做,难点在于稳定、低成本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2020年,国内多家单位参与联合攻关,但在工业化试产阶段纷纷退出,上海大学董瀚教授团队和佰工选择继续联合推进。历经三年攻关,2024年实现稀土耐蚀钢量产。2025年7月,佰工钢铁稀土耐蚀钢产品评定为“河北省钢铁领域十大拳头产品”。
我们意识到,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必须跨过“死亡谷”,光靠高校没有工业场景不行,只靠企业缺少理论支撑也很难突破,必须走产学研用一体化路线。与此同时,新材料想要落地,标准需要先行,我们牵头参与多项国标、行标、团标编制,配套编制标准图集与设计规范。现在佰工可以输出专利与技术,和其他钢铁企业开展合作,拿到船板等订单后,委托合作企业按我们的标准生产,由我们对接终端市场,占据了发展的主动权。
智能化的核心是赋能员工
中国工业报:除绿色低碳外,佰工在智能制造、AI应用方面做了哪些布局?
迪林:我们重点落地两套核心智能化系统。第一套是2023年建成的轧钢智能模拟轧制系统,无需实物上料,即可完整实现仿真轧钢全流程。以往开发新钢种反复试轧七八次很常见,仿真系统投用后,大部分问题提前在虚拟环境解决,大幅减少不合格品。
第二套是钢铁AI垂直大模型平台,佰工钢铁联合中国联通,用友网络、华为等专业公司,总投入2.5亿元,建设全业务流程AI管理平台,覆盖智能供应链,智能营销,智能研发,智能财务,智能岗位精算标准作业法,打通产供销人财物全业务闭环。
中国工业报:智能化带来的效果如何?
迪林:智能化并非是减员增效,实际核心功能是岗位赋能,给一线人员提供数据和模型工具,提升人员能力,实现提质、降本、增效。比如过去废钢依靠人工检测,受经验影响误差大,差错频发;AI智能检测上线后判定客观精准,差错显著减少。一部分效益直观体现为生产成本下降,例如高炉工艺优化、废钢智能检测直接减少物料损耗。更多是间接价值:产品一致性提升、商务纠纷减少、新品研发周期压缩,整体运营效率得到系统性改善。
进一步做强降碳硬实力
中国工业报:中国钢铁行业如何提升国际低碳话语权?
迪林:首先要做强降碳硬实力,持续升级工艺、装备与产品,把减排落到实处。第二,完善碳核算与碳管理体系,做到排放可监测、可追溯、可核查、可验证,拿出可信的数据。在此基础上持续推广电炉短流程、清洁冶金等先进工艺。
当然,减碳不只为拿到国际绿色资质,也要让企业获得碳交易、政策激励等实实在在的收益。企业推进降碳,短期会承担成本压力,但大势不可逆,关键在于把握节奏,制定合理减排目标,完善核算机制。我有一个思考:单个钢铁企业很难实现碳中和。碳中和是产业链、区域层面的命题。所以现阶段企业重点是做好碳减排,距离全行业碳中和还有很长周期,我们必须做出更多努力和探索。
中国工业报:下一步,佰工钢铁的绿色低碳规划是怎样的?
迪林:第一,继续做大稀土耐蚀钢,该产品有几千万吨的市场替代空间,后续加大推广力度。第二,持续深挖生产端减排潜力,长流程钢铁吨钢排放普遍1.7—1.8吨,每下降0.1吨都需要巨大投入,我们将持续沉淀减排举措与成效。第三,稳步推进风光绿电合作项目,佰工已经将绿电纳入正式转型规划,依托已编制的转型规划报告,有序落地各项节能降碳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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