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2026年8月5日,上海图灵智算量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上海证监局办理辅导备案登记,正式启动A股IPO进程,辅导机构为国泰海通证券。这家成立于2021年的光量子计算企业,在短短五年间跑出超70亿元估值,成为继本源量子、玻色量子之后,又一家进入上市辅导阶段的量子计算公司。
2026年堪称中国量子科技的“IPO元年”。国仪量子科创板IPO已获注册批复并于7月31日完成新股申购;本源量子2025年9月完成辅导备案,2026年6月完成近30亿元Pre-IPO轮融资;玻色量子2026年7月启动辅导;量旋科技也同步开启Pre-IPO轮。图灵量子的加入,让这场“量子计算第一股”的竞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金贤敏的量子之路
金贤敏博士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师从潘建伟院士,后赴牛津大学物理系从事博士后研究,获欧盟“玛丽·居里学者”荣誉。2014年,他放弃即将到手的英国绿卡回到上海交大,从零搭起光子集成与量子信息实验室。
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被普遍理解。量子计算的主流路线是超导,光量子路径在全球范围内都算不上热门。但金贤敏看中了一条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逻辑:光量子可以在室温下运行,相干时间长,抗干扰能力强,且能与现有的光子产业链兼容。最后这一点意味着,做光量子的公司有机会自己建产线——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个反共识的判断。
2018年,金贤敏团队制备出当时世界最大规模的三维集成光量子计算芯片。三年后,图灵量子正式成立,技术底座几乎是直接从实验室搬过来的。团队后来扩至近200人,硕博占比超七成,手握各类专利200余项、软著近100项,成员来自牛津大学、帝国理工学院、中国科学院、清华、上海交大等院校。
但真正把图灵量子和大多数量子公司区分开的,不是论文数量,而是一条产线。金贤敏在牛津时吃过“4年等一次流片”的亏,回国后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自己建产线。
2025年6月,图灵量子联合上海交大无锡光子芯片研究院建设的国内首条光子芯片中试线全线贯通。在此之前,公司已实现晶圆级薄膜铌酸锂光子芯片及高性能光量子核心器件的自主制备。中试线带来的变化极为直观:关键芯片的研发迭代周期从半年压缩到了数周。整机端遇到的问题可以迅速反馈回芯片端,芯片上的新工艺也能在很短时间里被整机验证。
商业化的三条路径
辅导备案递上去之后,图灵量子要面对的问题将变得具体而琐碎。交易所不会问量子比特有多少,它会问客户是谁、订单能不能持续、收入从哪里来、亏损什么时候收窄。
图灵量子的商业化答案摊开来看,是三条彼此叠加的路径。
最传统的是整机交付。公司已先后推出科研级光量子计算机TuringQGen1和大规模混合集成光量子计算机TuringQGen2。后者具备56光子相干操纵与超10万变元问题的求解能力,支持在数据中心室温部署。量子计算机长期以来的公众形象是实验室里那套庞杂装置,而TuringQGen2的设计目标很明确——让它能被搬进数据中心,像一台服务器那样被部署、被调度。
往前一步是算力服务。公司自研DeepQuantum量子AI编程框架与量擎量子-经典云平台,实现QPU与CPU、GPU等异构算力的协同调度。今年7月,公司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发布行业级量子-经典混合Agent平台QAgent,通过自然语言交互和任务建模,将生物医药、金融科技、交通物流、电力能源等行业的智能体集成进来。
再往前则是把量子算力直接嵌进基础设施。图灵量子牵头建设了国内首个量子人工智能计算中心,并与陕西省大数据集团、科华数据、华立股份等合作推进“四算融合”数据中心建设。今年5月,公司与海光、摩尔线程、壁仞科技、天数智芯、沐曦等国产GPU企业完成软硬件适配。量子算力和国产经典算力打通,短期内不会产生多少收入,但它决定了图灵量子在未来算力体系中的位置。
场景验证也在同步推进。公司已与国内近100家单位开展量子计算应用探索与合作。其中最完整的一条链来自制药——今年7月,誉颜制药研发的全球首款重组A型肉毒毒素新药芮妥欣®获批上市,图灵量子在分子结构创新设计环节提供了量子算力支持。从算力介入到新药获批,这是国内量子计算领域少有的、可被完整追踪到终端产品的案例。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对中国工业报分析指出,公司选择光量子计算作为核心技术路线,并围绕该路线统筹推进技术研发、产品建设与应用探索的协同发展。在他看来,图灵量子布局产业链多个关键环节,涵盖底层光子芯片、计算设备以及面向行业的软件平台,使其具备从技术研发向应用落地转化的基础能力。"从企业发展路径来看,图灵量子正着力破解量子计算产业化过程中'技术能力如何有效对接实际需求'这一命题。通过构建量子-经典混合计算体系,将量子计算能力融入现有计算架构,并积极探索金融、能源、生物医药等行业的应用场景。"
商业化数据方面,据招股书显示,2022年公司营收约50万元,2023年突破千万元,2025年订单额突破亿元,年营收复合增长率超过200%。对照超70亿元的估值,收入体量尚在培育之中,但增长曲线足够陡峭。
资本竞速:国家队领投,估值逻辑生变
2026年是图灵量子融资最为密集的一年。继1月完成数亿元战略融资后,公司于4月再度斩获数亿元融资。本轮由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长三角基金与浦东新区国资联合领投,达晨财智、上汽金控及旗下尚颀资本等新进,鼎晖百孚、彼岸时代等老股东持续加码。值得注意的是,这是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长三角基金自2025年12月设立以来,在量子科技领域的首个直投项目。更早之前,投控东海、复星资本、商汤、四川省产业振兴集团、中网投、君联资本、国科资本均已入局。
两轮融资合计近10亿元,推动公司估值突破70亿元。
高政扬认为,量子科技作为未来产业的重要方向,是全球科技竞争的重要前沿领域,涵盖量子计算、量子通信、量子测量等多个分支,对提升国家科技创新能力与产业竞争力具有重要意义。他指出,量子技术具有研发周期长、投入规模大、商业化早期不确定性较高等特点,需要资本市场充分发挥对科技创新型企业的支持作用。量子企业登陆资本市场,有利于形成更加透明的估值体系和产业资源配置机制,进而吸引更多社会资本投向早期科技创新领域。
对此,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青年研究员石少卿对中国工业报分析指出,当前量子头部公司的高估值兼具技术稀缺性与政策预期,但商业兑现度整体仍低。进入二级市场后,投资者将更多以营收规模与增速、订单兑现、毛利率及现金流等硬指标重估。“一旦技术进展或订单不及预期、政策支持节奏放缓,当前基于技术稀缺性和政策想象的估值将面临压缩,典型路径是从'高市销率+高研发开支'向'市销率回归、市盈率逐步收敛',类似AI芯片等硬科技的历史估值重构。”
湖南中财开元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高级合伙人胡双对中国工业报判断认为,图灵量子启动IPO对公司自身、对光量子赛道乃至对国家战略都具有标志性意义——“它证明了量子计算已从纯基础科研迈入商业化临界点。其招股书将首次公开披露核心业务数据,会成为整个行业商业化的参考标尺。”但他同时也提醒,光量子路线尚处工程化验证早期,“技术路线本身的不确定性、商业变现的漫长周期,以及上市后如何平衡巨额研发投入与投资者对业绩的期待,都是它未来要闯的关。”
技术路线之争:光量子与超导的并行赛跑
当前全球量子计算技术路线呈现多路径并行格局。超导、光量子、离子阱、中性原子各有拥趸,短期内看不出谁能通吃。而在中国,本源量子、国仪量子走超导路线;图灵量子、玻色量子走光量子路线。两条路线同时在资本市场接受检验。
高政扬指出,当前全球量子计算整体仍处于从科研验证向工程化应用过渡的阶段,各类技术路线均在积极寻求突破。光量子计算凭借光子传输速度快、并行处理能力强等显著优势,成为国际量子计算领域的重要发展方向之一。他认为,图灵量子选择光量子路线并构建起从芯片到整机再到软件平台的全栈能力,使其在产业化竞争中具备了独特的先发优势。
石少卿对两条路线的商业化前景做了比较分析。他认为,超导路线工程体系更成熟、比特规模和纠错进展领先,是当前最“接近通用”的路线,但受制于极低温制冷和系统复杂度,短期大规模商用成本高、运维重。光量子路线在“专用优化+室温部署”上优势明显,已在组合优化、金融风控、药物研发等场景形成可复购订单和真实营收,“是未来几年现金流兑现最快的一条路线”。
从工程化进度看,石少卿判断,过去超导在比特规模、产业链成熟度和云平台生态上明显领先;但随着光量子在集成光子芯片、模块化整机、标准化机柜部署和云端服务上的快速推进,“这一差距正被明显缩小,甚至在'室温部署+数据中心级商业化'维度出现局部超越”。他的整体判断是:超导仍是中长期通用的主力路线,光量子则在近期专用商用上更具优势,两条路线将并行竞速而非简单替代。
胡双则从资本市场认可的角度补充道,在国内超导、离子阱路线已有公司上市或冲刺IPO的背景下,图灵量子作为光量子计算路线的代表启动上市,“标志着这条技术路径也获得了主流资本市场的认可”。
政策东风与行业挑战
窗口期的背后是政策红利的集中释放。2025年6月,证监会推出科创板“1+6”改革,设立科创成长层、重启未盈利企业适用第五套标准上市。2026年6月,证监会主席吴清在陆家嘴论坛上明确表示支持量子科技等“硬科技”企业在科创板上市;上交所同步修订科创板申报指引,在“新一代信息技术”领域新增“量子”行业分类。国仪量子成为政策调整后首家完成注册的量子企业。
高政扬对此分析认为,在政策层面,科创板持续优化制度安排,通过提高对硬科技企业的包容度、完善未盈利企业上市支持机制、强化对关键核心技术企业的服务能力,为包括量子科技在内的未来产业企业提供了更加适配的发展通道。他指出,资本市场的后续支持将有助于企业扩大研发投入、完善产业链布局、加速技术成果转化。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量子科技列为未来产业核心方向;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量子科技与具身智能、可控核聚变并列写进培育名单。发展量子科技已成为国家意志主导下的重中之重。
然而,热闹背后也有冷峻的现实。石少卿判断,量子计算整体已越过“过高期望期”,正处于从期望峰值向“幻灭低谷”过渡、同时开始出现少量“启蒙坡道”案例的阶段。从“验证项目”到“规模化采购”,核心堵点在于三方面:硬件上物理比特规模与错误率尚未支撑稳定可用的逻辑比特;软件与生态上缺乏统一的编程模型与操作系统;应用上尚未出现公认的“杀手级”场景。
技术路线至今没有定型,代际替代的风险始终悬着。产业链上游那些不那么性感的环节——稀释制冷机、精密微波测控系统、高性能激光器——国产替代仍在爬坡。
金贤敏对估值的看法倒是相对平静。在他看来,这是赛道形成强共识初期的正常市场行为——投资人抢先卡位,供给少、需求大,估值自然快速抬升,移动互联网和AI都经历过同样的阶段。
金贤敏预计,量子计算在未来五到十年将进入爆发期。而对图灵量子而言,眼下的问题是:在那个爆发期到来之前,能否用一份经得起二级市场拷问的答卷,跑赢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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