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晓玲

新能源汽车车船税优惠政策的“结构性退坡”，这几天在行业内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数百元乃至千元的税负增减，对消费者和运营企业的实际影响不能一概而论。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步棋落下去之后，整盘棋该怎么下。

如果说车船税调整撕开了“油电同权”的第一道口子，那么上个月商务部等9部门发布的汽车后市场17条措施，以及40个汽车流通消费改革试点城市的公布，则是另一条并行推进的改革线索。一个是“收”的——让纯电动商用车、插电式（含增程式）混合动力汽车、燃料电池商用车、节能汽车告别税收优惠红利；一个是“放”的——放开改装、露营、赛事、租赁等用车场景。一收一放之间，政策意图相当清晰：中国汽车产业的治理逻辑，正在从“增量扶持”全面转向“存量治理”。

过去十几年，政策的重心始终放在“把新能源车卖出去”——购置税减免、车船税免征、购车补贴，各种扶持举措轮番上阵，目标是让消费者把新能源车开回家。这一目标已基本达成。2025年新能源汽车销量达1649万辆，国内新车销量占比突破50%。但车卖出去之后呢？3.7亿辆的汽车保有量，怎么管、怎么用、怎么让这个庞大的存量资产持续产生消费价值，成了比“卖车”更紧迫的命题。

车船税改革和后市场新政，恰好从两个方向回应了这个命题。车船税解决的是“公平负担”——插混、增程式车型搭载内燃机、有尾气排放，却长期享受免征待遇，燃油车主全额缴税，这种税制失衡迟早要修正。后市场新政解决的是“激活使用”——让车不只是代步工具，还能改装、能露营、能参赛、能租赁，把“用车”本身变成消费场景。一个让负担更公平，一个让使用更有价值，两者共同指向的，是让3.7亿辆存量汽车中的相当部分从“沉睡的资产”变成“活跃的消费引擎”。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矛盾需要正视。车船税按年征收，用与不用都缴费；而后市场新政鼓励的是“多用车、用好车”——改装要开车去店里，露营要开车上路，赛事要开车参赛，租赁要开车出行。如果“用得多”和“用得少”在税负上没有区别，那么鼓励“多用”的政策激励就会被“用不用都得交”的固定成本部分抵消。现行车船税作为财产税，其制度设计本身就不涉及使用强度的考量，这本无可厚非；但当政策重心从“拥有”转向“使用”时，保有环节的税制是否需要随之调整，便成了必须面对的问题。德国、英国等国在车辆保有环节的税收设计中更注重与实际使用的关联。这并非要求照搬某一种模式，而是提示一个方向：保有环节的税收设计，是否需要从“静态持有”向“动态使用”逐步过渡？这恐怕是“油电同权”走到深水区之后必须回答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这次车船税调整确实只是第一步。它解决的是“谁该交”的问题——插电式混合动力（含增程式）汽车及新能源商用车等车型不再享有特殊免征待遇。但“交多少”和“怎么交”的问题还没有真正触及——按排气量分档的计税依据是否还合理？乘用车与商用车的税负区分是否应该更精细？使用强度是否应该成为调节因子？这些才是后续改革的真正难点。

这些追问并非空泛之忧，放到不同领域，答案也截然不同。说到商用车和乘用车的分化，这次调整的影响其实大不相同。商用车领域，冲击要直接得多。公交、物流、环卫这些运营车辆，客车每年480元至1440元，货车按整备质量每吨16元至120元——一辆十几吨的货车一年就是几百上千元，一家拥有数百辆新能源货车的物流企业，累积下来不是小数目。商用车是生产资料，采购决策靠的是全生命周期成本一笔一笔算细账。税收优惠一退，纯电动、混动商用车相较于燃油车的成本优势在边际上就会减弱。当然，政策给了近半年的缓冲期，对有技术底子的头部企业来说，成本压力反而可能变成倒逼降本增效的催化剂。乘用车方面，恢复征收后主流车型每年增加数百元，在综合用车成本中占比有限，市场反应预计较为平稳。

把视线拉长一些，车船税调整不是孤立的动作。2026年1月1日起，实施了多年的新能源汽车购置税“免征”已调整为“减半征收”，设了1.5万元的减免上限，明年底彻底退出。车船税这一步，和购置税退坡其实是同一份剧本——购置税先在购买环节退，车船税再在保有环节退，从免征到减半再到取消，节奏清晰，力度可控。车辆购置税给出了近两年的过渡期，既不让市场猝不及防，又让行业没有侥幸空间。这套组合拳打出来，信号再明确不过了：靠政策红利躺赢的日子，正在加速翻篇。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此次车船税调整同样给足了过渡期——2026年全年延续原有优惠，2027年1月1日起才正式执行。这种渐进式的节奏，或许为后续更系统的税制改革预留了政策空间。后市场新政同样采取“40城试点、成熟后推广”的渐进路径。两套政策在节奏上的呼应，暗示着一个更长远的制度设计正在酝酿——从“油电同权”到“权责对等”，从“按年定额”到“按使用付费”，中国汽车税制的深层改革可能才刚刚开始。

说到底，这次税负调整，导向意义远大于经济意义。它释放的信号是：政策红利时代正在收尾，市场规则时代正在开启。而对行业来说，真正的考验不在于多交几百元还是上千元的税，而在于能否在政策“断奶”之后，靠产品力和服务力活下去、活得更好。后市场新政已经铺好了舞台，接下来的戏，得靠行业自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