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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译深交所“募资王”华润新能源上市背后的“信号”
来源: 中国工业新闻网 2026-07-09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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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业报记者  吴晨

7月2日,华润新能源(001248.SZ)正式登陆深交所主板,以245亿元的募资规模刷新深交所成立36年来的IPO融资纪录。

上市首日,华润新能源股价盘中最高涨幅达198.32%,市值一度突破3900亿元。然而,这家顶着“深市史上最大IPO”光环的绿电巨无霸,其上市首秀背后却交织着制度突破的欣喜、业绩下滑的隐忧与超级IPO的市场流动性拷问。截至发稿,华润新能源未就上述相关问题向中国工业报作出回复。

红筹破冰:华润新能源蹚出了一条怎样的路?

华润新能源的特殊之处,首先在于其身份。它是港股上市公司华润电力(00836.HK)的全资子公司,属于典型的“H股拆A”架构。更重要的是,它既是深交所主板注册制以来首单以红筹架构回归A股主板上市的企业,也是粤港澳大湾区企业以红筹形式回深上市的首单案例。

华润新能源注册地为中国香港,但其全部发电业务均位于中国内地,因此被归类为红筹企业。与直接在内地注册、在内地发行上市的“A股企业”不同,红筹企业的上市主体在中国香港,回归A股需经由特殊的制度通道。

这条回归之路并非坦途。早在2023年3月,华润电力便首次公告筹划分拆计划。但同年8月,证监会发布《统筹一二级市场平衡优化IPO、再融资监管安排》,阶段性收紧上市节奏,给华润新能源的赴A之路猛踩了一脚刹车。直到2025年3月,公司才正式向深交所主板递交上市申请。此后经历一年时间的问询和审核,于2026年4月28日过会、5月15日获证监会注册批复。从首次公告到最终上市,历时超过三年。

这中间的关键政策窗口,是2025年6月10日印发的《关于深入推进深圳综合改革试点深化改革创新扩大开放的意见》中明确提出的——“允许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上市的粤港澳大湾区企业,按照政策规定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华润新能源正是这一政策下红筹企业回归深市主板的首个实践样本。

华润新能源这条回归的道路,能否被大规模复制?

中国企业联合会资委会委员、高级经济师董鹏告诉中国工业报,华润新能源的回归,是一次无法批量复制的精准制度松绑,其成功高度依托“港股已上市、体量大、资质优”的特殊身份。其一,红筹架构拆除涉及跨境税务处理、外汇资金划转及历史合规追溯等一系列复杂工作,成本高昂、周期漫长,绝大多数拟回归企业难以承担。其二,监管层此次定向放行,核心目的是吸纳已在国际资本市场验证价值的优质标的,并非对缺乏公开经营记录、成熟治理体系的未上市红筹企业全面放开。其三,红筹回归的核心堵点并非发行规则层面,而是公司法、证券法与外汇管理条例之间存在的深层制度衔接缺口。

董鹏指出,对后续拟回归企业而言,核心启示在于厘清“港股上市红筹”与“未上市红筹”的本质区别:前者可借鉴其VIE(可变利益实体,指一家境外注册的公司,通过签署一揽子协议,而非通过持有股权的方式,来实际控制一家境内持有牌照的运营公司,并享有其经营利润。)合规论证逻辑与跨境监管协同经验推进回归,后者则需等待顶层制度体系全面完善、规则落地成熟后方可推进。

知名商业顾问、企业战略专家霍虹屹对中国工业报表示,华润新能源此次能够完成深交所主板注册制下的全流程上市,是多方面有利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认为,上市规则中的财务门槛(华润新能源依据《深圳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第3.1.5条,选择了“预计市值不低于200亿元,且最近一年营业收入不低于30亿元”的具体上市标准。)实质上将适用范围限定于资产规模雄厚、现金流稳健、具备央企或大型企业集团信用背书的头部企业,普通中小型红筹企业难以企及。同时,华润新能源的股权架构清晰规范,这种“H股分拆A股”的路径对于同样拥有港股上市母公司、且业务注册地符合大湾区要求的企业而言,确实提供了可参照的操作范本。但对于缺乏母公司信用背书、或营收规模未达30亿元门槛的红筹企业而言,该路径的可复制性尚待验证。

在法律合规层面,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青年研究员石少卿对中国工业报提示了若干要点:跨境监管衔接、外汇返程投资登记合规、会计准则转换与信息披露适配,是监管机构穿透式核查的重点领域。

霍虹屹从实务操作层面建议:其一,需提前厘清分拆后母子公司之间的股权与治理关系,明确业务划分与归属;其二,需为审计合规预留充足时间;其三,需审慎选择上市板块,大湾区注册的红筹企业并非均适合主板,各板块对市值与营收均有明确量化要求,创业板或科创板对于具备成长性但体量尚不足以匹配主板标准的红筹企业而言,可能是更为适宜的上市通道。

增收不增利:50倍市盈率背后的估值逻辑

如果说红筹回归是华润新能源的制度标签,那么上市首日盘中市值突破3900亿元、对应市盈率超过50倍的市场定价,则构成了另一重争议焦点——一家净利润连续下滑的绿电企业,凭什么获得如此高的估值溢价?

招股书显示,截至2025年底,华润新能源控股发电项目并网装机容量达4158.99万千瓦,占全国市场份额约2.26%,位居行业前列。其中风力发电项目装机2763.07万千瓦,太阳能发电项目装机1395.92万千瓦。公司业务覆盖国内31个省份,是国内最大的新能源发电运营商之一。

然而,规模优势并未能对冲行业下行压力。财务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5年,华润新能源营业收入分别为205.12亿元、228.74亿元和229.09亿元,营收增速明显放缓;归母净利润则从2023年的82.80亿元降至2024年的79.53亿元,再降至2025年的61.02亿元。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为33亿元至38亿元,同比下降19.18%至29.81%。

利润下滑的背后,可再生能源补贴政策调整是核心因素。2023年至2025年,华润新能源可再生能源补贴收入从64.79亿元降至39.74亿元,占营业收入比例从31.59%降至17.35%。更关键的是,2025年,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标志着中国新能源“保量保价”时代的终结。此后,增量项目全部进入电力市场,电价由市场说了算。华润新能源的保障性上网电量占比,已从2023年的70.38%降至2025年的49.64%。

对于估值逻辑,石少卿认为,首日3900亿市值并非纯粹的市场情绪驱动,而是资本市场在现金流折现分析框架下,对短期利润承压与赛道长期期权价值之间的再定价过程。市场所定价的,是绿电在“双碳”刚性考核与AI算力用电刚性需求背景下作为稀缺生产要素的战略价值,以及绿证环境价值重估所带来的长期溢价空间,而非当期净利润所对应的现金流折现。

董鹏表示,近4000亿的市值,定价核心是新能源行业从“补贴附属品类”向“市场核心主力”转型窗口期的定价话语权,而非当期账面利润。利润下滑是行业旧发展模式出清的正常阵痛,补贴退坡与电价市场化波动,是新能源产业迈入现货市场化阶段的必经过程。当前行业高估值,本质是市场对企业市场化博弈能力的提前定价,是资本市场从确定性业绩溢价向成长性可能性溢价的主动切换。

石少卿进一步指出,华润新能源真正的“第二曲线”应当是从“售电收入”向“环境价值与调节能力收入”的商业模式转型,即通过绿电直连与算电协同锁定溢价,借助绿证与绿电交易实现环境权益的显性化变现,同时叠加储能配套与虚拟电厂参与现货市场套利,实现从重资产装机规模扩张商向绿电综合服务商的战略升级。

霍虹屹则从更细致的维度拆解了估值逻辑:市场给予的溢价并非单纯的题材炒作,而是多重逻辑叠加的结果——其一为稀缺性溢价,作为深交所主板注册制下首家过会的红筹企业,叠加深市史上最大IPO的体量,标的的独特性本身即对增量资金构成吸引;其二为打新情绪溢价,网上申购有效倍数高达1006倍,反映短期资金面极度充裕;其三为赛道价值重估,随着“双碳”考核趋严、算力产业用电需求刚性增长,市场定价逻辑正从装机规模和补贴依赖转向运营效率和现金流质量,绿电资产被重新定义为稀缺生产要素。

关于真正值得关注的增长突破口,霍虹屹认为,其核心不在于装机规模的进一步扩张,而在于盈利结构的转型能力。随着2025年136号文推行“全面入市+差价结算”,风电和光伏上网电量基本进入电力市场交易,价格由市场决定,多年来的“保量保价”兜底机制退出历史舞台。绿电企业未来的利润弹性将日益取决于三方面能力:其一,电力现货交易和辅助服务市场的参与能力,能否通过精准的功率预测和智能运维降低弃风弃光损失;其二,绿证交易机制完善后,绿证本身的市场化定价和交易规模能否形成稳定的第二收入来源;其三,多能互补和储能一体化布局,即从单一的售电模式向“发电+调峰+储能”的综合能源服务模式转型。上述三方面能力的构建,共同决定了华润新能源能否摆脱补贴退坡带来的被动承压,转向主动的市场化造血。

在董鹏看来,新能源行业的第二增长曲线,并非依托装机规模的持续扩张,而是依靠两层核心价值跃升:短期至中期,依托电力现货市场峰谷价差与区域供需错配特征,将传统被动输出的发电资产,升级为可主动调节的市场化运营单元,通过参与电力辅助服务、现货交易重构多元化收入结构;长期发展则依托绿证机制完善,打通环境价值货币化闭环,将清洁发电装机转化为可量化、可变现的环境资产储备,实现从单一电价博弈,向“电能量收益+环境权益收益”的双重价值捕获升级。

据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预测,2026年太阳能发电装机规模将首次超过煤电装机规模,到年底,风电和太阳能发电合计装机规模将达到全国总发电装机的一半。在这个产业转折点上,华润新能源的估值博弈,本质上是对中国绿电行业未来三到五年发展路径的一次集体投票。

巨量募资:超级IPO的“虹吸效应”之忧

华润新能源以245亿元的募资规模刷新深交所纪录。这一数字超越了2020年上市的金龙鱼约139亿元的融资规模,在2026年沪深两市新股中也位列首位。

与此同时,2026年上半年的新股市场本身已经热度空前。据Choice数据,2026上半年A股共有71只新股上市,同比增长39%,首发募资总额695亿元,同比大增86%。港股方面,上半年超80只新股合计募资约2000亿港元,创下近五年同期新高。更为罕见的是,上半年新股无一破发。

在这样一个“赚钱效应”贯穿的市场环境下,华润新能源作为下半年的首批“巨无霸”IPO登场,其市场影响备受关注。

从弃购数据来看,市场对这只“巨无霸”也并非全然乐观。根据华润新能源披露的发行结果公告,网上新股认购弃购金额高达3363.35万元,为年内网上弃购金额最高的一只新股。这一细节提示,在狂热的市场情绪之下,仍有部分投资者对大盘股的短期表现持谨慎态度。

石少卿从流动性角度分析了华润新能源的市场影响:在当前A股两融余额突破3万亿元、资金高度集中于AI算力板块的极端分化市场环境下,短期资金虹吸效应将显著超过蓝筹股稳定大盘的效应,但虹吸方向更多指向绿电同板块标的而非科技类IPO。

霍虹屹则将华润新能源置于更宏大的“超级IPO”序列中进行审视:华润新能源募资金额约245亿元,位居深市IPO募资规模首位,但仍未进入A股历史IPO募资金额前二十位。紧随其后的长鑫科技拟募资295亿元,将成为2026年以来A股最大IPO,同时也是科创板史上第二大IPO,仅次于中芯国际(首发募资532.3亿元);宇树科技拟公开发行新股募集资金42.02亿元,作为A股“具身智能第一股”同样备受市场关注。这意味着华润新能源上市之后,市场将很快迎来体量和关注度更高的科技类IPO,资金面的接续压力客观存在。

关于资金分流效应,霍虹屹认为,华润新能源与长鑫科技、宇树科技之间的资金争夺有限,原因在于三者吸引的资金属性和参与群体并不完全重合——华润新能源属于大盘蓝筹、绿电央企资产,配置盘更多来自保险资金、国家级基金和长期机构投资者;而长鑫科技、宇树科技对应的是科技成长打新资金和主题炒作资金,两者的定价逻辑和持有周期存在本质差异,直接相互“抽血”的可能性较低。真正需要警惕的虹吸效应,更可能发生在同类中小盘绿电或同期中小盘科技新股身上。

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应该如何配置此类重资产绿电标的?霍虹屹提出五项核心关注点:其一,在装机规模之外关注利用小时数——华润新能源风电、光伏利用小时数均高于全国行业平均水平,直接反映资产运营效率而非单纯的规模堆砌;其二,补贴收入占比的下降速度及其对应的毛利率变化,用以判断企业市场化造血能力的实际进展;其三,经营性现金流对利息支出和折旧的覆盖倍数,因现金流质量比账面利润更能反映抗风险能力;其四,资产负债率和有效税率的变化趋势;其五,随着电力现货和绿证交易机制全面铺开,可关注企业市场化交易收入占比的边际提升速度,这将是判断其能否走出“装机高增长、盈利下滑”困境的关键先行指标。

华润新能源的上市,既是一次制度创新的试水,也是一场行业转型的缩影,更是一面映射当前资本市场定价逻辑的多面棱镜。在其身后,长鑫科技、宇树科技等科技类超大型IPO仍在闯关途中。245亿元的募资纪录终将被打破,50倍的市盈率亦将面临市场检验——上市后第三个交易日,华润新能源单日跌幅达16.58%——但华润新能源作为“深市史上最大IPO”所承载的制度意义与市场信号,将长久地留存在本轮资本周期的集体记忆之中。

【作者:吴晨】
【编辑:龚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