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工业报记者 左宗鑫

在新能源汽车工厂装配工位上，国产人形机器人正精准完成车身组装；在深海科考船上，自主水下机器人正持续探测海底资源；在田间地头里，农业机器人正自主完成播种、采摘全流程作业。随处可见的智能机械，是我国机器人产业作为新质生产力核心支柱的生动缩影。

当指针回拨四十多年，中科院科研团队首次提出研发机器人时，却面临“国内劳动力充足，无需研发智能设备”的质疑之声。彼时，受制于薄弱工业基础、技术封锁，国内仅能开展简易样机试验，直到1982年，我国第一台工业机器人SZJ-1样机问世，国产机器人才迈出了从0到1的第一步。而四十多年后，2023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密度达到470台/万名员工，超越德国和日本，跃居全球首位。

2026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我国机器人产业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实现了从一枚无人问津的“闲棋冷子”到“制造业皇冠顶端的明珠”的逆袭。

筚路蓝缕，摸着石头过河的岁月

1979年8月，首届国际人工智能研讨会在日本东京召开，以蒋新松为组长的中国专家组一行4人出席会议。他们希望利用这次机会对日本的机器人发展应用做一番深度考察。可就在蒋新松提出想要购买一台机器人时，一位日本知名企业的技术部长却傲慢地拒绝了他：“15年内，我们不准备与中国进行任何有关机器人方面的合作。原因很简单，即使我们把机器人卖给你们，你们也不会用！”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蒋新松的心里。蒋新松，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所长，国内最早一批关注机器人技术的开拓者之一。多年后，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那一刻他站在东京街头，“心里不是滋味”。此后，蒋新松与同事吴继显、谈大龙联名向中科院提交开展机器人研究的报告，不过，换来的不是支持，而是质疑：“机器人是什么？”“这是搞‘花架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百业待兴的年代，研制一种代替人干活的机器，被很多人视为不切实际的幻想。

科技部国家科技专家库专家周迪在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分析道，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20世纪80年代初，我国机器人产业属于起步摸索阶段，国内技术落后国外三十年，仅研发少量军工简易机器人，旨在解决高危军工作业需求。在中国电子学会出版的《迈向机器人时代的中国选择》一书中写道，从20世纪70年代后期到1985年，国内先后有大大小小200多个单位自发进行机器人研究与开发，虽然没有机器人产品出现，但为我国机器人技术发展奠定了基础。

转机出现在1986年。这一年，“七五”国家科技攻关计划将工业机器人技术列为第72项攻关课题，开始组织研究机器人基础理论、关键元器件及整机产品；同年年底开始实施的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863计划），在自动化领域成立专家委员会，设立了CIMS（计算机集成制造系统）和智能机器人两个主题组。

这两个计划的实施，使我国机器人产业从自发、分散、低水平重复的起步状态，进入有组织、有计划的规划发展阶段，接连创造了多个“第一”：1982年6月19日，我国第一台示教再现机械手SZJ-1研制成功；1994年，中科院沈阳自动化所等单位研制成功我国第一台无缆水下机器人“探索者”；1996年，上海交通大学在国内最先研制成功四足仿生机器人“JTUWM-III”；2000年11月，国防科技大学研制成功我国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仿人机器人“先行者”……一条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道路，在一代代科研工作者的脚下延伸开来。

“七八十年代集中布局机器人产业，有两层核心战略考量：彼时国内工业自动化水平低，高危工种缺少自动化替代设备，同时国家预判机器人是制造业、国防现代化的核心技术，提前布局避免了长期被国外技术‘卡脖子’。”在周迪看来，“七五”国家科技攻关计划重点突破机器人基础结构、底层零部件，造出初代试验样机；863计划建立长期稳定研发扶持机制，搭建全国跨区域科研协作网络，培育初代机器人科研人才队伍，建成专业实验室，积累大量基础专利与工艺，为后续产业发展筑牢技术底子。

多点开花，政策体系日臻完善

2013年，全球机器人市场格局悄然改变。这一年，中国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工业机器人应用市场，并在此后连续多年保持这一地位。一个当年被断言“不会用机器人”的国家，反而成了全球最大的机器人买家。

市场的崛起离不开政策的有力支撑。“政府部门的‘积极有为’是推动国产机器人完成从技术研发到市场化再到产业化转型的关键。”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王海兵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说道。

自2006年起，我国机器人产业进入密集的战略布局阶段。2006年，国务院先后发布《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和《先进制造技术“十一五”规划》，前者将服务机器人列为优先发展方向，明确提出要研究设计方法、制造工艺、智能控制和应用系统集成等共性基础技术；后者则将智能机器人技术等纳入重点研究领域，为后续发展奠定了政策与技术双基座。

进入“十二五”时期，产业重心进一步向工程化与产业化倾斜。2012年，工信部发布《智能制造装备产业“十二五”发展规划》，围绕重大智能制造成套装备研发和智能制造技术推广，明确将机器人等装置和部件作为产业化重点，推动关键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市场。

“十三五”期间，顶层设计更加系统。2016年，工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联合印发《机器人产业发展规划（2016-2020年）》，提出“两突破”“三提升”的核心目标，即在关键零部件和高端产品上实现重大突破，在质量可靠性、市场占有率和龙头企业竞争力上实现大幅提升，力求形成较为完善的机器人产业体系。

迈入“十四五”，政策力度持续加码。2021年，工信部等15部门联合发布《“十四五”机器人产业发展规划》，首次将我国定位为“全球机器人技术创新策源地、高端制造集聚地和集成应用新高地”，直指全球竞争制高点。2023年，工信部出台《人形机器人创新发展指导意见》，正式将人形机器人拉入国家前瞻布局的核心赛道，标志着机器人产业从工业应用向通用智能体跨越。

进入2025年和2026年，“具身智能”连续两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被“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列为未来产业新增长点，战略地位日益凸显。与此同时，人才与产业生态建设成效显著，全国已有近400所高校备案“机器人工程”专业，累计制定相关标准超过220项，培育出机器人领域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达514家。

机器人产业链发展过程离不开政策扶持、科研院所、本土企业等协同推动。周迪表示：“政策持续发布产业规划、国产替代扶持政策，搭建产业园区、统一行业标准，为产业发展创造市场与制度环境；科研院所深耕减速器、伺服电机、运动算法等核心底层技术，持续攻克技术短板，并向企业输出成熟研发方案；本土企业结合工厂、民生、军工等真实市场需求优化产品工艺，规模化量产降低成本，同时把市场痛点反馈给科研院所反向引导研发，双向循环逐步补齐上下游配套，形成完整产业体系。”

中国机器人，续写未来50年新故事

如果说中国机器人产业的“上半场”聚焦于工业机器人，那么人形机器人则是机器人产业“下半场”瞄准的关键赛道。

中国信通院发布的《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研究报告（2024年）》预测，2028年人形机器人整机市场规模约为20亿至50亿元，2035年约为50亿至500亿元，2045年后有望达到10万亿元级别。摩根士丹利则预测，2025至2028年中国机器人市场复合增长率为23%，总规模将扩至1080亿美元。

“中国人形机器人的基础，来自于中国工业机器人上的积累，主要是中国企业根据市场对工业机器人的需求进行配套，逐步从配套者走向技术累积者，最终逐步实现了机器人上游国产化。”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在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人形机器人和工业机器人的技术高度重合，最终造就了我国在人形机器人上的优势。

更为关键的是机器人领域关键零部件的突破，为整个人形机器人产业加速发展筑牢了“地基”。绿的谐波减速器打破日本企业的长期垄断；蓝点触控的六维力传感器实现了国产替代；帕西尼感知科技仅用5年时间就打破了触觉传感器“卡脖子”困境，将单片价格从10万元降至199元，而团队平均年龄只有20多岁。

从被“卡脖子”到自主可控，年轻工程师的快速成长，是中国机器人产业最有活力的注脚，也是机器人领域代代科研人传承鲜明的奋斗底色与科研精神。“自立自强的攻坚精神、接续传承的坚守精神、服务家国的担当精神、求真务实的实干精神。”周迪总结道。

面向未来，王海兵认为，中国机器人产业正沿着三条路径加速前进：

一是在技术创新方面，需要深入推进智能感知、运动控制等算法研究和神经网络学习、自然语言处理等模型开发，加快开展轻质高强度材料研发，实现关键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替代等。

二是在场景拓展方面，可以选择工业和服务业特定领域开展机器人应用场景示范工程，形成可供学习的典型案例和可供借鉴的经验知识，叠加出台一揽子优惠政策，引导更多企业接纳机器人“进厂”“进线”“进班”“进组”。

三是在产业链升级方面，可以通过制定差异化竞争战略、建设高质量产业集群、组建特色化创新联盟、提升供应链安全韧性、打造产学研合作平台、引导社会化资本参与等方式推动上、下游企业协同发展。

从被视为“闲棋冷子”的冷门学科到“制造业皇冠顶端的明珠”，中国机器人产业这条路走了将近50年。面向下个50年，中国机器人产业正以更加开放、自信的姿态，迈向全球科技竞争的制高点。而那些扎根在科研一线的工程师们，正在续写机器人故事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