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霍悦

今年春耕时节，在新疆昌吉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的一片农田上，10台国产混合动力拖拉机一字排开，同步进行播前整地试验。随着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电机的清脆运转交织，试验地块的土壤在新式农机翻犁下层层翻开。这虽是春耕生产的一幕寻常景象，却足以标志我国混动拖拉机从技术攻关正式迈入规模化熟化定型的新阶段。

10台混动拖拉机，分别来自中国一拖、潍柴雷沃、中联重科等十家国内企业，搭载着从串联式到并联式等多种技术路线，覆盖240至410马力段。这场试验的背后，是一场涉及2000万元投资的新能源混合动力拖拉机重大技术验证项目。透过这场“兵团作战”式的田间会战，一个清晰的信号已经被产业界和学术界接收，中国大马力拖拉机产业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拐点，国产替代呈加速之势，新能源赛道为“换道超车”打开了前所未有的窗口。

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我国大型拖拉机累计产量达42498台，同比增长8%，自2022年以来已连续五年实现一季度产量攀升；中型拖拉机产量83608台，同比增长1.6%；小型拖拉机产量3.2万台，同比增长3.2%。全线上涨的数据背后，大马力拖拉机占比从2020年的13.1%逐年提升至2025年的24.78%，呈现出大型化、高端化趋势。“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国每年进口上千台大马力拖拉机，2025年进口量已降至不足400台，国产替代进程明显加快。”中国农业机械工业协会秘书长王锋德的话，点出了这份成绩单背后的产业质变。

变速箱与可靠性仍是产业的“阿喀琉斯之踵”

“拖拉机行业玩的就是变速箱。”这句农机工程师之间流传的“行话”，道破了大马力拖拉机的核心技术命门。

大马力拖拉机与中小马力机型的根本区别，在于传动系统的复杂性。记者了解到，小马力拖拉机功率小、工况简单，机械传动即可满足；而大马力机型功率大、作业工况复杂，须配备多挡位重载变速箱，最先进的动力换挡产品挡位甚至超50个。

以大马力拖拉机变速箱核心部件湿式多片离合器为例，其电液控制策略、润滑流量计算与仿真、摩擦片材料及结构设计，直接影响整机换向平顺性、离合器使用寿命和可靠性，相关技术属于各企业核心商业秘密。经过多年攻关，中国一拖等企业已自主研发并批量上市300马力动力换向拖拉机，实现无需踩离合器即可完成进退及主要挡位切换。

但大规模量产与高端突破之间仍有明显差距。根据农机购置补贴数据，2020年以来，部分动力换挡拖拉机领域，外资品牌合计销量占比高达93.08%，5家本土企业（中国一拖、潍柴雷沃、中联重科、山东五征、徐州凯尔）销量尚不足7%。约翰迪尔与凯斯纽荷兰合计销量4937台，占总体销量的76.11%。而在技术门槛更高的全动力换挡拖拉机领域，2020年以来国内累计销售2797台，几乎全部来自凯斯纽荷兰、约翰迪尔、道依茨法尔与科乐收等外资企业。

“大马力拖拉机等高端市场主要由外资品牌占据，国内企业集中于中低端市场，同质化竞争激烈。”中国工程院院士樊会涛曾直言不讳地指出，我国农机装备产业存在“大而不强”的特点，高端液压件、智能传感器、电控系统等关键核心部件自给率较低，高端技术储备不足；国产农机平均无故障时间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明显，可靠性问题制约竞争力。

王锋德也坦言，国产大马力拖拉机在控制精度与可靠性方面还有待提升，比如提升器在挂接农具作业时，速度、精度和静沉降指标等与国际先进水平尚有差距。这背后既涉及基础材料、制造工艺，也和控制策略有关。此外，装配工艺的精度大幅依赖高技能人才，工匠型人才队伍建设亟待加强。

以新能源“三电”优势打破传统技术封锁

如果说传统动力换挡变速箱是中国农机与欧美巨头之间的一道“拦路虎”，那么新能源技术路线的兴起，则为国产农机提供了绕过这道壁垒的全新赛道。

“新能源农机可以绕过传统农机动力传动技术，简化变速箱设计，为国内农机企业提供了‘换道超车’的可能。”山东临工农机总经理李金良的这一判断，正被越来越多的企业用产品验证。

混合动力技术的核心优势在于，它绕开了传统燃油发动机的动力换挡、无级变速等长期被国外企业垄断的技术壁垒。在混动架构下，电机驱动行走系统实现无级变速调控，大大简化了变速箱设计的复杂程度。“混动农机可以通过电动机驱动行走系统无级变速调控，摆脱了大马力农机无级变速传动系统技术不过硬的困境，实现换道超越。”王锋德说。

农业农村部农业机械化总站动力机械处处长叶宗照指出，混合动力技术路线之所以成为国产农机“换道超车”的最佳切入点，核心在于其在现有产业基础与未来技术方向之间找到了务实可行的平衡路径。混合动力无需等待电池能量密度的重大突破，可依托成熟的内燃机产业链快速实现产品落地，在大马力、重负荷、连续作业场景具备显著综合优势。

当前，国内新能源农机正处于快速发展的市场导入期。从技术路线来看，主要在串联和并联两条路径并行发展。沃得农机并联式300马力混动拖拉机今年已实现批量销售，关键零部件国产化率超95%。江苏沃得农机技术负责人蒋伟俊介绍，串联式发动机仅作发电机使用，燃油发电驱动电机作业；并联式发动机与电机均可驱动车辆，根据工况智能切换动力源。

中国一拖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赵维林透露，中国一拖已完成200马力至240马力混动拖拉机研发与验证，实现小批产业化应用，未来将加快混动核心技术攻关，研制功率更大、路线更先进的产品，完善纯电、氢能等多种新能源技术储备。与此同时，临工农机已实现200马力以上拖拉机产品全系新能源化，中联重科超大马力智能混合动力拖拉机整体技术已通过权威鉴定，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依托全球最完整的新能源产业链，我国新能源农机已经形成混合动力、纯电动与清洁燃料等多元技术路线协同并进的局面。

围绕“智能化+全球化”双向发力

受访专家表示，国产大马力拖拉机要真正实现从“追赶”到“引领”的跨越，仅仅依靠动力系统的突破还不够。未来的竞争将围绕两条主线展开，即智能化与全球化。

在智能化领域，八部门联合印发的《“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明确提出，未来搭载智能体的高端农机、农业机器人以及基于人工智能的无人作业系统等，将成为技术攻关和产业化的重要方向。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也提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促进人工智能与农业发展相结合”。

一批领先企业已经在智能化上展开实质性布局。金世纪（江苏）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推出了全国首台大马力电动智能化无人驾驶拖拉机，目前已交付50余台，针对新疆、内蒙古等工况繁重、单季作业时间长的典型区域，通过北斗定位与智能传感系统实现精准耕作和自动避障。

华首重工从电动车驱动桥“零部件”生产起步，经过产学研合作转化为智能拖拉机的全链条制造，首台全动力换挡智能拖拉机已下线，拖拉机零部件自给率超70%，走出了一条地方中小企业的突围之路。

在新疆昌吉的新能源混合动力拖拉机熟化定型项目中，10台混动拖拉机分批进行田间实地作业验证。新疆土壤类型丰富、作物品种多、作业场景多样，是大型高端农机及新能源拖拉机田间测试的理想区域。“新能源农机如能在这里验证成功，在全国各地基本也可以适用。”叶宗照表示。

全球化层面，海关总署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我国拖拉机累计出口48487辆，同比增长18.5%，出口金额254302万元，同比增长19.9%。樊会涛院士建议，要抓住共建“一带一路”机遇，积极拓展国际市场，发挥我国农机产品性价比优势，加大对东南亚、非洲等新兴市场的开拓力度，推动从单纯产品出口向技术服务、品牌和系统解决方案输出升级。

从更长远的时间尺度来看，这场大马力拖拉机国产替代的战役还有多个维度需要突破。例如，推动产业结构优化，通过政策引导和市场机制淘汰落后产能；支持中国一拖等头部企业做强做优，培育3至5家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百亿级企业，带动一批“专精特新”配套企业成长；持续完善农机补贴政策，对高端智能农机、绿色环保装备及丘陵山区专用农机给予更精准支持；加快制定智能农机、数据接口等标准，建设国家级农机大数据平台，推动农机与农艺深度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