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曹雅丽
当前,全球绿色发展浪潮席卷各行各业,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倒逼产业加速转型。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教育部、生态环境部、市场监管总局近日印发了《工业产品绿色设计指南(2026年版)》(以下简称《指南》)。这份文件标志着我国工业绿色发展思路实现了从“产品评价”向“设计阶段”前移的根本性转变——绿色不再只是产品的“加分项”,而将成为与性能、成本并列的“必备项”。
什么是绿色设计?就是在产品设计阶段充分考虑其全生命周期对资源和环境的影响。研究表明,产品生命周期中80%的资源消耗和环境影响,在设计图纸阶段就已注定。过去,我们更多依靠生产后的评价或末端环保改造来“补救”,成本高、效率低。如今,《指南》直接将目光锁定在源头,要求企业在研发设计端注入“绿色基因”。
这一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指南》有哪些亮点?源头绿色设计是增加成本还是降本增效?带着这些问题,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了多位业内人士,并梳理了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负责同志的权威解读。
从“重评价”到“重设计”
“这一转变的核心在于从‘重产品评价’向‘重设计方案’转变。”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负责同志解读时指出,过去绿色设计工作主要面向产品,以评价为重点;《指南》则面向产品设计研发人员,以解决方案为重点。
据介绍,我国绿色设计工作起步于2013年,累计培育了451家工业产品绿色设计示范企业,形成近200项绿色设计产品评价标准。此次《指南》的出台,是为了适应国内外绿色低碳发展形势的新变化,推动工业产品绿色设计由示范引领向全面推广转变。
“这是我们国家工业绿色发展思路的根本性转向。”北京生态设计与绿色制造促进会副秘书长、北京中创绿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王金柱在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过去,我国工业绿色发展更多依靠末端治理,通过终端产品评价逆向推动绿色化转型,是一种被动达标的模式。而如今,《指南》直接对企业研发设计端提要求、定方法,是真正意义上的“源头设计、全生命周期管控”。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节能与环保研究所研究员冯相昭在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则将这一转变形容为“由‘末端补救’迈向‘源头控制’的底层逻辑重塑”。《指南》的发布对行业意味着两大颠覆:一是绿色从附加项变为核心约束,与性能、成本并列,成为产品立项的前提条件;二是从被动合规转向主动创新,倒逼企业在源头注入绿色基因。
这一转变并非凭空而来。欧盟早在2009年就颁布了《能源相关产品生态设计指令》,去年又升级为《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管控范围扩大到绝大多数产品。面对国际绿色贸易壁垒日益严峻的形势,我国《指南》的出台正当其时。
126个落地方案+人工智能赋能
值得关注的是,《指南》明确了11个绿色设计重点方向:长寿命设计、无害化设计、轻量化设计、节能设计、节水设计、节材设计、降噪设计、节空间设计、易回收再生设计、可重复使用设计、零碳设计,这一体系为企业开展绿色设计提供了清晰的顶层框架。
“《指南》不仅明确了11个重点方向,更通过15个行业126个解决方案,结合人工智能和数字化工具,真正做到了‘可操作、可落地、可复制’。”云韬氢能副总裁、联合创始人钟蕾芳在接受采访时说。她以企业实践为例,通过材料性能优化和结构提升,氢燃料电池系统最大使用寿命提升至3万小时,系统质量功率密度从460W/kg提升至710W/kg,系统额定效率从41%提升至50%。
冯相昭认为,《指南》提供实操图鉴,填补方法论空白;同时强力引入数智赋能,鼓励利用AI大模型、数字孪生和生命周期评价(LCA)工具,彻底解决企业“不会算、算不准”的数据盲区。
在应用实施方面,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负责同志介绍,《指南》围绕开发绿色设计解决方案、推进“人工智能+绿色设计”、制定绿色设计标准、推广绿色设计标志性产品、加大绿色设计人才培养等方面提出具体举措。其中特别强调运用三维建模、模拟仿真、数字孪生等技术,模拟产品在制造、使用、拆解等环节的资源环境影响。
钟蕾芳对此高度认可:“我们在设计燃料电池系统时,需要平衡功率密度、耐久性、材料成本、碳足迹等多个变量。《指南》建议的数字化设计工具,通过构建产品的‘数字镜像’,在设计阶段即可预测不同方案的环境影响,实现从‘事后治理’到‘事前优化’的转变。”
在行业覆盖面上,《指南》以附件形式细化了15个行业的126个解决方案,涵盖汽车、工程机械、光伏、家用电器、包装、纺织等重点行业。这意味着,无论是龙头企业还是中小企业,都能从中找到适合自身的绿色设计路径。
王金柱补充道,《指南》提出的“培育绿色设计解决方案供应商”“建立产品全生命周期数据库和绿色设计知识库”等重点工作,能够有效推动绿色设计人才队伍建设,为中小企业提供转型案例,减少探索成本,降低绿色设计门槛。
算好全生命周期的“大账”
对于很多企业来说,最现实的问题是:源头绿色设计会不会增加研发成本?从全生命周期看,能否实现降本增效?
“‘十三五’时期,绿色设计理念刚提出时,很多企业将其作为额外的成本投入项。”王金柱坦言,新材料应用与新结构设计确实需要资金投入,尤其对中小企业来说短期难见直接经济收益。但他话锋一转:“如果立足于产业链,算全生命周期的总账,源头绿色设计能够有效降低产业链整体采购成本,提高企业产品竞争力。”他进一步解释,节能长寿命设计、易回收设计、无害化设计等,能够高效实现资源循环利用,减少末端治理支出,降低产品维修及报废成本。“长期算下来,带来的经济收益远远大于前端投入。”
冯相昭用“算小账”和“算大账”来形象说明:“短期看,引入LCA软件、研发环保替代材料确实会带来初始成本的小幅上升。但算大账,绿色设计绝对是降本增效的最佳投资。”“轻量化/节材设计”能直接削减大宗原料成本;“零碳设计”能有效规避未来的碳关税(如欧盟CBAM)风险;“易回收再生”属性更能满足世界500强企业的ESG供应链门槛,带来极高的品牌溢价。
钟蕾芳从企业实践中给出有力数据:目前云韬氢能旗下应用的车辆已累计减少碳排放18万吨——这不仅是环境效益,更是实实在在的经济价值。
对于企业如何应对这一趋势,专家给出了建议。王金柱建议企业可以先“直接照着《指南》里的行业解决方案改,引入生命周期评价体系,慢慢积累工业数据及人才队伍,在根据企业自身发展需求,走出适合自己的绿色设计研发路径。”
冯相昭提出三条建议:一是实行“一把手工程”,由高层统筹,将研发、采购、生产、售后深度拉通,建立全生命周期管理团队;二是加快数字底座投资,建立产品碳足迹数据库,引入LCA软件和仿真工具;三是构建微生态协同发力,主动联合上游材料供应商和下游回收机构,共同研发、联合申报绿色产品。
一场全产业链的绿色变革
《指南》的发布与现有绿色产品认证、绿色制造体系形成完整闭环。冯相昭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若把我国绿色制造体系比作一棵大树,那么‘绿色设计’无疑是最底层的根系与种子。”前端的设计方案决定了上游的材料采购,牵引绿色供应链,倒逼中游的绿色工厂,最终产出绿色产品。
与国际通行的绿色设计标准相比,我国《指南》展现出鲜明的大国制造特色。冯相昭认为,与欧盟偏向市场准入壁垒的法规相比,我国《指南》重在产业赋能——不仅提要求,更给出126个具体技术解法,是一本帮助企业提升竞争力的“辅导书”;同时充分发挥我国数字经济优势,强化人工智能与绿色设计耦合,这是引领全球研发模式变革的前沿探索。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绿色设计已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正如王金柱所说:“新版指南的提出,将‘绿色设计’从加分项变成‘必备项’。企业应该把理念从成本支出转向设计创新,真正将绿色设计作为产品研发、生产、供应链及市场竞争提升的支撑。”
当绿色基因植入每一张设计图纸,当源头管控取代末端治理,中国制造业的绿色竞争力将迎来质的飞跃。这不仅是对“双碳”目标的积极响应,更是中国制造从大到强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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