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祁晓玲
在刚落幕的全国两会上,“内卷式”竞争再次成为汽车界代表委员绕不开的话题。但与去年更多停留在现象描述不同,今年,关于“为什么卷”和“如何破局”的讨论,开始指向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全国政协常委、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在2026年度车百会研究院专家媒体交流会上,对内卷问题的剖析,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诊断框架。他认为,当前的汽车行业竞争困局,并非简单的价格战,而是政府、产业、市场三重因素交织下的“囚徒困境”。
政府层面的“招商内耗”是第一重诱因。新能源汽车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成为各地招商引资的“香饽饽”。税收减免、土地优惠、财政补贴相互竞争,地方政府间的逐底竞争,客观上催生了产能的盲目扩张。这种行政力量驱动下的投资冲动,往往缺乏市场化的退出机制——当产能过剩时,落后产能很难出清,因为背后涉及地方税收、就业和国有资产。
产业层面则进入了“技术平台期”。欧阳明高认为,插电混动结构趋同,磷酸铁锂电池安全技术门槛“适中”且相对好做,产品同质化严重。当企业无法拿出具有显著代际优势的技术时,价格就成了最直接的竞争武器。一个企业发起降价,其他企业被迫跟随——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每个企业从自身利益出发做出的理性选择,最终导致全行业的利润失血。
市场层面,新能源渗透率突破50%后,市场从增量转为存量,新能源车与燃油车短兵相接。而部分自媒体为博流量推波助澜,滋生营销乱象,一度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苗头。当信息不对称被放大,消费者的决策更多被短期营销话术左右,真正沉下心做技术积累的企业反而吃亏。
欧阳明高提出的治理方向,同样指向这三个层面,而今年两会上多位汽车界代表委员的建议,正沿着这条线展开。
政府端需要从“招商员”转向“监管员”。全国人大代表、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人事与组织副总经理刘懿艳建议,建立基于真实成本的价格保障机制,对低于成本价的恶意竞争行为予以严厉打击,同时及时公布误导宣传、营销互黑等典型负面案例。这呼应了欧阳明高“强化召回监管”“建立官方信息公示平台”的思路——当政府不再只盯着招商引资规模,而是转向衡量产业质量,市场的游戏规则才能回归正轨。
产业端技术创新是走出同质化的唯一出路。欧阳明高判断,2026年将开启新一轮创新引领周期,“创新主导市场,跟随模式失灵”。全国人大代表奇瑞控股集团董事长尹同跃对此深有感触,他强调核心技术买不来、换不来,企业必须心无旁骛投入底层技术研发,以从0到1的原创技术为核心。当企业开始比拼原创技术、供应链协同和制造底蕴,“内卷”才可能转化为“竞合”。
全国政协委员、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则从更高维度提出,汽车业要走内涵式发展道路,打技术战、品质战、服务战、品牌战,还有企业的道德战。这与欧阳明高“龙头企业带头构建健康供应链关系”的建议一脉相承——当行业龙头不再被动跟随降价,而是用技术厚度定义产品价值,整个行业的竞争水位才会被抬高。
市场端需要重建信息对称。刘懿艳的建议同样指向这一点——公布负面案例、让竞争回归理性。当消费者能够通过权威平台获取真实、可比的产品信息,营销话术的泡沫就会被戳破,市场竞争才能真正回归产品本身。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欧阳明高在剖析内卷时,特意提到了两种企业:一种是跟随复制、被迫卷入价格战的,另一种是凭借技术积累和供应链协同,能够保持利润和研发投入的。
比亚迪的刀片电池、宁德时代的麒麟电池,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欧阳明高提到,磷酸铁锂电池重回主流,靠的不是政策强制,而是技术突破带来的成本和安全优势。当比亚迪能够将磷酸铁锂做到500公里续航、支持兆瓦闪充,它就拥有了定价权,而不是被动跟随降价。
这或许是走出“囚徒困境”的真正钥匙:当产品拥有不可替代的技术优势,企业便不再需要陷入无休止的价格比拼。
2026年,新能源渗透率已经站在50%的关口,产业正在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竞争。那些仍在靠低价维持份额的企业,生存空间将持续收窄;而能够将技术厚度转化为产品溢价的企业,正在定义新一轮竞争的规则。
内卷的本质,是所有人挤在同一条赛道上。但赛道本身,是可以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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