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吴晨

3月13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正式发布，我国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的壮阔蓝图与实施路径愈发明确。相较于以往历次规划，本次《纲要》用更长篇幅、更重笔墨勾勒资本市场改革路径，首次将“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纳入国家顶层设计，首次明确提出“培育一流投资银行”，首次将“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写入五年规划。

这一系列“首次”背后，是中国经济发展底层逻辑的深刻转变。当“土地财政”模式渐行渐远，当新质生产力成为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资本市场被赋予的历史使命正在发生质的跃升。然而，面对经济结构转型和居民财富配置需求的双重期待，资本市场能否扛起“科技金融大文章”的重任？投融资功能如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协调并进？高水平开放又将如何助力中国金融提升国际话语权？

打通“投早、投小”的制度堵点？

《纲要》明确提出“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并将资本市场支持科技创新的表述由“鼓励发展”转向“大力发展”。从“鼓励”到“大力”，两字之差，折射出政策层对资本市场服务新质生产力的更高期待与更重托付。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最新发布的资金流向数据显示，新赛道正受到资本热烈追捧。今年前两个月，先进制造、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的投资金额同比增长60.5%，专利授权量同比增长26.1%，科技创新活力持续释放。资本的嗅觉已敏锐地捕捉到新动能崛起的信号。

然而，科技创新尤其是“硬科技”的培育，需要的是“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耐心资本，这与传统金融追求短期回报、规避风险的逻辑存在天然张力。对此，上海高级金融学院青年研究员石少卿告诉中国工业报，破题之道在于三点：一是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优化发行上市、并购重组等基础制度，提高制度包容性与适应性；二是完善长期资本支持政策，高质量建设债券市场“科技板”，发挥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作用，壮大耐心资本；三是深化创业板改革，增设更包容的上市标准，拓展私募股权和创投基金退出渠道，畅通“投融管退”循环。

知名商业顾问，企业战略专家霍虹屹则对中国工业报进一步指出，资本市场的制度创新需围绕“风险匹配”与“退出闭环”双向突破。一方面，可在北交所、科创板试点“技术里程碑式”上市标准——用研发投入强度、专利转化效率等指标替代传统利润要求，允许早期硬科技企业按技术进度分阶段披露信息，降低其上市门槛；另一方面，打通“天使投资—VC—产业并购”的退出链路，比如允许成熟期科技企业通过“定向增发+股权置换”收购早期项目，让资本在技术落地前就能实现部分退出，缓解“投早”的流动性压力。

《纲要》已释放多重政策利好：科创板“多元指标”上市制度的有益经验将向创业板推广；债券市场“科技板”将实现常态化、制度化建设；“一次核准、多次发行”的再融资储架发行制度有望在“十五五”时期落地。这些制度安排的核心指向，都是为科技企业提供覆盖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的全生命周期融资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一级市场呈现政府资金“托底”效应强化的特征。清科研究中心最新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我国累计设立政府投资基金2164只，总目标规模约11.08万亿元。如何平衡政府引导基金的政策导向与市场化运作效率，避免财政资金低效空转？

霍虹屹认为，核心在于“政策定方向，市场做决策”。可将引导基金拆分为“母基金+直投专项”双轨运行：母基金委托市场化GP管理，仅通过“硬科技赛道占比、本地返投比例”框定政策边界，不干预具体项目选择；直投专项则聚焦“卡脖子”技术的“死亡谷”阶段，建立容错机制——允许30%的项目失败，只要失败项目的技术数据纳入行业共享库，就不算低效投入。同时引入第三方机构，以“科技成果转化效率”而非单纯财务回报作为考核核心，避免财政资金为“保本”而投向成熟项目，真正让资金流向硬科技的早期创新环节。

石少卿补充建议，一是明确功能定位，政府资金应聚焦市场失灵的早期、硬科技领域，发挥“托底”和引导作用；二是建立科学的考核评价体系，区分政策目标与商业回报，避免追求短期财务收益导致的低效空转；三是强化市场化运作，通过参股子基金、让利等方式吸引社会资本跟进，实现政策目标与市场效率的有机统一。

投融资协调激活内需新动能

《纲要》首次将“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写入国家顶层设计。这一表述的“升维”，标志着资本市场战略定位的重大转变——它不再仅仅是实体经济的“融资工具”，更应成为居民财富的“蓄水池”和经济发展的“稳定器”。

国家信息中心最新线下消费大数据显示，消费市场虽稳中有升但仍依赖政策驱动，居民需新的财富“蓄水池”。投资功能和融资功能是资本市场功能的一体两面。过去，市场更多强调“增强融资功能”以支持企业扩张；未来，政策着力点将转向“投融资动态平衡”。中国企业联合会资委会委员、高级经济师董鹏对中国工业报表示，核心在于打破过去“重融资轻回报”的单向逻辑，构建承载国家战略与民生福祉的双轮驱动体系。

在从“融资功能”单兵突进转向“投融资动态平衡”的过程中，如何真正增强市场的“内在稳定性”？

霍虹屹建议从“资金端、企业端、机制端”三端发力。资金端要“引长钱”，比如扩大社保、险资的权益投资比例，同时推出“浮动费率型指数基金”，让长期资金能分享企业成长红利；企业端要“提质量”，通过“强制分红+退市新规”倒逼上市公司将利润真正回馈股东；机制端要“稳预期”，完善“盘中临时停牌+平准基金”的组合稳市工具，避免市场因情绪波动出现极端行情。

董鹏进一步指出，机制层面需以上市公司质量为基石，通过严格退市制度、强化公司治理，让市场筛选出代表新质生产力的优质标的，摒弃外部输血式稳市操作；资金层面要引导社保、险资等“耐心资本”长期入市，以其穿越周期的稳定回报需求，匹配科技创新企业长周期、高风险的融资特点，熨平市场非理性波动；财富效应传导上，要依托资本市场价值发现功能链接产业升级与居民增收，让居民通过基金、养老金等间接持有优质企业股权、分享成长红利，将财产性收入转化为有效消费意愿，形成“科技突破驱动产业升级、产业升级创造投资价值、投资价值反哺居民消费”的良性循环，替代短期消费刺激模式。

“财富效应的传导，关键是让居民‘从持币到持股’”。霍虹屹表示，一方面可推广“普惠型股权产品”，比如针对普通家庭推出“科技ETF定投计划”，降低参与门槛；另一方面要让企业成长红利落到居民口袋——鼓励硬科技企业实施“员工持股计划+股权激励”，同时通过“产业链分红”让上下游中小企业员工也能分享产业升级收益。当居民通过资本市场享受到科技创新带来的资产增值，自然会增加消费，反过来推动企业扩大研发，形成“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居民增收”的良性循环。

统筹金融开放与国家安全

《纲要》首次将“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纳入五年规划，同时明确提出“稳慎拓展金融市场互联互通”“探索‘沙盒监管’、触发式监管等新型监管方式”。这一系列部署，勾勒出中国资本市场高水平开放的“十五五”路线图。“这标志着中国从融入全球金融体系向参与塑造全球金融规则的战略跨越，需统筹好开放与安全、规则接受与规则制定的辩证关系。”董鹏如是说。

石少卿表示，为实现从“规则接受者”向“规则制定者”的转变，依托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和香港离岸市场的联动，可采取“三步走”策略：一是深化互联互通机制，扩大沪深港通、债券通、互换通的标的范围，并探索“新股通”等创新模式，提升市场一体化水平；二是强化人民币定价权，大力推动“上海金”“上海油”等以人民币计价的基准价格机制，发展离岸人民币市场，增强对全球资源的定价影响力；三是主动对接高标准国际规则，积极推动加入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DEPA（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等协定，以制度型开放倒逼国内市场化改革，提升金融领域的透明度与可预期性。

霍虹屹则指出，依托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实现规则转变，需从“业务落地”转向“标准输出”。比如在跨境人民币结算、绿色金融等领域，可先在上海自贸试验区试点“中国版规则”——针对碳中和项目设计的“绿色债券评估标准”，通过与“一带一路”国家的项目合作逐步推广，再推动其成为国际通用标准；同时吸引全球顶尖金融基础设施（如国际评级机构、清算机构）在上海设立区域总部，把中国市场的实践转化为全球规则的参考。

与此同时，中国科技叙事的重塑正在改变全球资本对人民币资产的预期。世界第二大股票市场、第二大债券市场的体量优势，叠加科创企业的高成长性，为吸引全球长期资本奠定了坚实基础。第38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报告显示，香港、上海、深圳分别位列第3、第8和第9名，制度型开放正持续释放红利。

然而，开放程度的加深必然伴随风险的复杂化。随着AI驱动的交易模式快速演进、跨境资本流动规模持续增加，传统监管体系面临新的挑战。董鹏建议，安全底线上，针对开放带来的风险复杂化、隐蔽化问题，摒弃静态监管思维，借助大数据、人工智能构建“沙盒监管”“触发式监管”动态防火墙，对跨境资金流动实施宏观审慎全景监测，实现风险精准早处置。

霍虹屹认为，统筹金融开放与国家安全，核心是“筑防火墙，开旋转门”。“防火墙”是建立“穿透式监管”体系，比如对跨境资本流动实施“实时监测+宏观审慎评估”，防止短期热钱冲击市场；“旋转门”是在安全框架内扩大开放，比如试点“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负面清单管理”，同时推动“沪伦通”“沪新通”等互联互通机制扩容，让开放节奏与监管能力相匹配。简言之，“在可控范围内尽可能开放，用开放倒逼规则升级，再用规则保障更高水平的安全”。

在董鹏看来，归根结底，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深层目标，是推动中国在全球金融治理中从价格接受者转变为规则共同制定者，这要求在扩大制度型开放的同时，牢牢掌握核心金融基础设施自主控制权，在开放与安全的动态平衡中筑牢国家金融安全“压舱石”。

统筹发展与安全，是资本市场工作的根本遵循。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金融是“国之大者”，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全局。“十五五”时期，中国资本市场既肩负着引领科技突围、服务居民财富、提升国际影响力的战略使命，也将在改革与开放的双轮驱动中，向着金融强国的宏伟目标稳步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