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2026年8月19日,世界机器人大会(WRC2026)期间,由跨维智能主办、《财经》杂志协办的“物理AI引领者论坛”在北京举行。论坛的圆桌对话环节聚集了覆盖具身智能完整链条的五位嘉宾: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副研究员苏航、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助理教授刘桂良、地瓜机器人算法副总裁隋伟、临界点CTO熊坤、智在无界大模型预训练负责人郑思鹏。
从基座模型、仿真数据、算法方案到灵巧硬件,五位嘉宾围绕技术路线、数据瓶颈、商业化落地等核心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在这场持续近两个小时的对话中,“数据”一词被提及超过50次——这或许正是当下具身智能行业最真实的写照。
VLA与世界模型:殊途同归还是各走各路?
聚焦于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与世界模型两种主流技术路线的关系议题时,苏航的观点代表了在场多数嘉宾的共识:VLA和世界模型并非二选一的关系。“二者解决的问题有所侧重,也存在明显的互补空间。”在他看来,对于质量较高、动作与任务标注明确的数据,VLA能够直接建立感知、语言与动作之间的映射;而面对规模更大、来源更广的视频数据时,世界模型则可以帮助模型学习环境变化与行为结果之间的关系。
郑思鹏则从隐式与显式建模的角度补充了一个关键洞察:“二维的视觉是有欺骗性的。”他以相机成像原理为例说明,画面上同样大小的物体,根据焦距不同,在三维空间里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位置。在他看来,显式世界模型可能把大量精力投入画面重建——纹理细节、头发细腻程度、衣服颜色——而这些对动作执行并无帮助。
苏航预判,未来更可能看到的是融合式架构:“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结合VLA的动作生成能力与世界模型的状态预测、反馈校正能力”。具身智能面对的是复杂的物理环境,很难依靠单一技术路线解决全部问题。
数据困境:从“淘金”到“造金”
如果说技术路线是方法论,那么数据就是具身智能的“原材料”——而目前,这个原材料极度稀缺。
刘桂良算了一笔账:具身智能的数据规模短期内连追上LLM都十分困难,而物理世界的复杂度比语言世界高出几个量级。“按照ScalingLaw的观点,为了解决这么复杂的问题,数据量也要上几个量级。”他判断,与其建一个数采工厂,不如花时间搭建仿真平台。
跨维智能选择的正是这条“生成式仿真”路线。刘桂良解释了其中的成本逻辑:仿真平台的前期搭建虽然耗时——跨维前后花了一年多时间自研引擎——但一旦基座完成,“产生的数据量是爆发的几何级增长”。更重要的是,仿真数据可编辑、可回收利用,而真实数据采集之后“动不了,就是那样的”。
智在无界则走了另一条路——用大规模人类视频做预训练。郑思鹏透露,公司已把人类视频规模从1000小时提升至50万小时以上。他打了个比方:人类视频是一座“贫矿”,需要上百道工序精炼才能变成可用的“铁矿石”。但好处也很明显——“相较真机数采而言,人类第一人称视频数据可将成本降低几个数量级”。
隋伟则从地瓜机器人的视角对不同数据路径做了总结:遥操数据采集效率低但训练效率高,适合特定场景落地;异构数据采集成本低但训练效率有待验证,却是解决通用性的希望所在。他透露,地瓜内部测试的生成式仿真“大概能够节省70%到90%的真实数据”。
苏航提醒行业不要只盯着数据规模:“具身智能中的Scaling比语言模型涉及更多维度,数据需要覆盖不同物品、场景、任务,甚至不同机器人本体。”在他看来,失败轨迹、临界状态、人类接管数据同样具有很高价值。
商业化:从“能展示”到“真干活”
技术终归要落地——从能展示到真正干活,还有多远?
苏航认为,商业落地的关键指标是“可复制性”:“完成一次场景部署之后,后续相似场景的适配成本能不能持续下降。”他提出通用与专用应作为两个相互衔接的层次:底层通过基座模型提供可迁移的通用能力,上层再围绕具体任务进行适配。
跨维智能的实践提供了参照。刘桂良透露,公司已落地50多个场景、交付1500多个模型、营收过亿。在他看来,客户买单的关键不单是技术领先,更在于“有没有一个团队能持续地维护更新、支持迭代”。
隋伟则揭示了从实验室到量产的真实挑战:“实验室里面我们通常会限定数据集、限定场景,但是真实中遇到的情况是各种各样的。”他特别强调算力问题——“在实验室里面我们可以在云上做训练和推理,但在真实场景里面,很多时候要求实时响应,而且没法上网”。地瓜机器人的旭日S600芯片提供560TOPS端侧算力,支持7B左右模型的边缘侧计算——但隋伟坦言,这“远远不够”,已有客户提出2000TOPS的需求。
熊坤从灵巧手的角度带来了另一个维度的观察。临界点已累计交付两万多台灵巧手。他坦言,灵巧手作为机器人最频繁接触物理世界的末端,“最容易受到损害”。客户最看重的不是炫酷动作,而是稳定性和可靠性。目前临界点已“用车规级的要求”来生产每一款手。
关于最先规模化赚钱的场景,几位嘉宾的判断趋于一致:工业等结构化场景最先落地。刘桂良的观点很明确:“第一步,肯定是落在跟人交互比较少的可控场景,明显就是工业场景”。熊坤则从灵巧手的视角补充:数据采集场景是灵巧手最先起量的场景,然后才会“慢慢渗透到家庭、工业”。苏航也认为,“工业、物流等结构化场景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落地探索”。
ChatGPT时刻:拐点何时到来?
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何时到来——嘉宾们的答案呈现出有趣的分化。
苏航给出了相对乐观的判断:一到两年。但他强调,这个“时刻”不应被理解为单一时间节点,而应理解为“泛化能力出现显著跃迁”的标志——机器人进入新环境、面对新物品和任务时能够利用已有能力适应。
刘桂良则更为审慎。他认为ChatGPT时刻意味着“一个超级智能能把所有的任务做完”,要求极高。在他看来,“在数据路径上收敛之后”才能再谈这个时刻,“也许未来两三年之内,造数据的人的数据会逐步收敛”。
隋伟的判断更加保守:“甚至觉得现在可能都不是GPT,还是Bert跟GPT之间的路线选择阶段。”他认为拐点何时到来“没法预测”,“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不好预测”,但强调“这个事情是非线性的”。
郑思鹏则从系统工程的角度指出:“木桶里面有十几块木板,这件事情能不能成其实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在他看来,几十家公司可能都认为自己那一部分一到两年内能完成,“但是大家整个生态合在一起的时候,时间点就不是很好说了”。
护城河:小公司的生存空间
面对大厂可能下场竞争的前景,几位嘉宾的态度出奇一致——不恐惧。
隋伟认为,在拐点尚未到来、算法范式尚未验证通的阶段,“大厂的优势并不能完全体现出来”。“大厂的优势是资金多、工程师多、计算资源多,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具身很多的算法范式没有验证通,没验证通是没办法往上大规模堆资源的”。
刘桂良则从灵活性的角度分析:“小企业转型比较方便,我们可以随时跟进新的技术,一个决策不会对整个企业产生很大的影响”。他提醒大家:“在OpenAI成为OpenAI之前,OpenAI也是个小公司而已”。
熊坤提出了一套护城河理论:技术护城河只是时间问题,“肯定会被大厂攻破”;但“生态护城河不会那么快被打破”,深耕用户、积累反馈、做好黏性,才是抵抗大厂的更优策略。
郑思鹏则用DeepSeek举例:“核心团队就十几二十人”,训练好一个基模“不是说投入10倍的钱就能有10倍的回报”。
泡沫与清醒
苏航期待学术界和产业界持续协作,“让机器人真正形成在物理世界中感知、行动和适应环境的能力”。刘桂良呼吁行业“一起探索出一条可靠的从数据收集到模型探索的路径”。隋伟提醒大家保持清醒——“只要是泡沫,肯定就会破的”,“拐点还没到,好多问题都没有解决”。熊坤给出了一个实用的建议:“很多失败的数据,对于模型、对于后面整个训练效果是最有用的”。郑思鹏则描绘了一个更宏大的愿景:具身给社会做的是“加法”,而非像编程AI那样做“减法”。
人形机器人比的并不是谁跑得更快,而是谁能够走得更远,谁能够穿越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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