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吴晨

中国互联网“最顽固”的“免费信仰”，正在AI赛道上迎来一场压力测试。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字节跳动旗下的AI智能助手豆包在AppStore悄然更新了一则服务声明，“意外”暴露了其酝酿已久的付费野心。声明显示，豆包将在免费版的基础上，推出标准版（68元/月）、加强版（200元/月）、专业版（500元/月）三档订阅服务。

这则看似平常的更新，瞬间引爆了舆论。作为月活高达3.45亿的“国民级AI应用”，豆包率先向用户举起“付费牌”，被业内视为一个强烈的信号：大模型行业正在告别“烧钱换增长”的上半场，急转驶入“价值变现”的下半场

艰难的账本：120万亿Token背后的天价电费

豆包为什么要收费？答案藏在一串惊人的数字里。

据火山引擎披露，截至2026年3月，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20万亿，过去三个月翻了一倍，相比2024年5月发布时增长超1000倍。目前，在火山引擎上累计Token使用量超过一万亿的企业，已从去年底的100家增长到140家。这种指数级的增长，对于传统互联网产品意味着“泼天富贵”，但对于大模型而言，却意味着“甜蜜的负担”。

大模型的底层经济学与以往的App截然不同。在微信或抖音里，属于“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但在AI世界里，用户的每一次问答、每一次生成，都在真实地消耗着昂贵的GPU算力和电力。

随着用户开始用豆包做PPT、分析数据甚至“养龙虾”（智能体），字节跳动的算力账单正在膨胀。据财报显示，2025年字节净利润同比下滑超70%，主因是三四季度AI算力采购、基建投入超1500亿元；2026年计划投入1600亿元（约230亿美元）。免费的规模越大，“烧钱”的窟窿越深。

迫于成本压力，豆包不得不通过付费墙，将那批消耗大量算力的“重度用户”筛选出来。

分裂的行业：有人涨价，有人继续免费

面对汹涌的舆论，豆包官方紧急澄清：基础功能长期免费，付费只针对复杂任务和生产力场景。

这是一场精妙的“走钢丝”表演。

中国投资协会上市公司投资专业委员会副会长支培元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对此分析认为，豆包的高定价策略并非盲目对标海外，而是基于国内用户支付能力与使用场景的深度分层设计：标准版（68元/月），与文心一言、讯飞星火等国内产品定价接近，属于主流付费门槛，面向有轻度生产力需求的用户，如学生、普通上班族。这是获客的“门票”，旨在培养付费习惯；加强版（200元/月），对标ChatGPTPlus（约140元/月）和ClaudePro，面向高频使用的专业用户，如内容创作者、中小企业主，具备全球竞争力。这是针对专业创作者和中小企业的中间层；专业版（500元/月），虽为国内最高价，但未触及ChatGPTPro或ClaudeMax的全球高端定价天花板（约200美元/月，折合约1400元人民币），实为对重度专业用户（如影视制作人、数据分析师）的“能力试探”与价值筛选。

支培元指出，相较于海外产品，豆包在中文理解、字节生态协同（如抖音脚本生成、视频剪辑联动）方面具备本土优势，且免费基础功能长期积累用户信任，使其付费转化具备现实基础。这种“基础免费+增值付费”的双轨制，既保住了入口规模，也筛选出了有支付意愿的重度用户来反哺研发。

这种策略被形象地称为“掐尖”——用免费的海量用户维持市场地位和口碑，但向那1%最需要算力的专业用户收取高额“加速费”。

豆包的收费之所以引发轩然大波，是因为当下的AI战场正处在一个极度分裂的时刻。

就在豆包宣布收费的前几天，DeepSeek发布新模型V4，不仅将其核心模型开源，更是直接将API价格打到了“骨折价”——限时2.5折。对于很多开发者而言，DeepSeek几乎是“用爱发电”，试图用极致的性价比成为AI时代的“水电煤”。

然而，另一端却是涨声一片。智谱AI在年内已经连续三次提价，最高涨幅超过八成，底气在于其在代码生成等垂直领域的“不可替代性”。

支培元对此评价道，当前大模型行业的“涨价”与“降价”并存，标志着行业已从“跑马圈地”的用户争夺期，正式进入“差异化定价”的商业化深水区。智谱涨价反映其在垂直领域（如代码生成）的服务升级，DeepSeek降价则是以开源策略抢占开发者市场，而豆包的分层收费则聚焦C端生产力变现。三家公司走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恰恰说明大模型的商业化没有标准答案。

常信科技CEO葛林波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分析认为，国内用户的付费心智与海外截然不同。国人早已习惯了“免费午餐”，对价格极度敏感。豆包的68元尚属“肉疼但能忍”，但200元和500元的价位，远超普通人的心理账户。相比之下，海外用户早已习惯为生产力工具付费，ChatGPTPlus每月20美元的高价依然有海量拥趸。

未来之战：从“抢人头”到“比硬货”

豆包的这一步，不仅关乎一家公司的盈亏，更被视为国内AI竞赛的“发令枪”。

湖南中财开元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高级合伙人胡双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指出，这标志着行业从“烧钱换市场”进入了“价值验真”的下半场。过去大家比的是下载量和日活，靠补贴吸引来的用户毫无忠诚度；今后竞争的核心将转向模型的“硬实力”——逻辑是否严谨、长文本处理是否可靠、AI幻觉是否更低。一旦挂上价格标签，产品的短板将在付费考验下暴露无遗。

这次收费尝试也引来了资本的关注。摩根士丹利发布研报称，若豆包能跑通订阅模式，将提升整个AI赛道的估值确定性。过去市场只看到AI烧钱，如今看到了“造血”的可能。

另一边，竞争对手们正面临着两难抉择。阿里通义、腾讯元宝等目前仍坚持全免费策略，试图承接从豆包“出逃”的流量。但业内普遍认为，如果长期无差别地免费提供高算力服务，任何一家企业的服务器都难以承受来自豆包外溢的重度用户压力。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评价称，豆包的收费将推动行业竞争升级为“产品化能力与商业化能力”的综合比拼。未来的大模型市场，将稳固走向“基础免费+增值付费”的长期共存格局。

支培元进一步展望道，未来随着AI电商、Agent应用等新场景落地，付费模式将进一步细化为按任务、调用、效果等多种形态。AI从“玩具”变成“工具”，再从“工具”变成“生产力”，付费是不可回避的“成人礼”。

对于普通用户而言，那个“万物免费”的AI狂欢时代或许正在落幕。一个更现实、更残酷、但也可能更专业的“付费时代”，已经叩响了大门。问题不再是“AI要不要收费”，而是“它创造的价值，值不值得这个价”。

针对此次付费订阅，是不是算力成本压力？还是特定高频付费场景的成熟？以及此次定价策略是出于怎样的差异化考量等问题，中国工业报致函抖音有限公司（曾用名字节跳动有限公司），截至发稿，并未收到对方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