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在家翻旧照片时看到了一张1986年在麦田里配农药、推广“一喷三防”的老照片,这张照片引发了我对“种子是农业的芯片”这句话的思考。
最近常听人说一句话:“种子是农业的芯片”。
这话听起来提气,听着像是要打一场翻身仗。国家重视种业,这是好事,我这举双手赞成。但作为一个跟泥土打了42年交道的老农人,我总觉得这话里有点“硬”,硬得硌牙。
芯片是硅做的,种子是肉长的。这一字之差,藏着我们对农业最大的误解。
工业思维下的“农业错觉”
把种子比作芯片,本质上是用工业思维在套农业。
芯片是什么?是无尘室里造出来的,是标准化的,是越做越小、越做越精密的物理元件。它可以断供,可以封锁,可以靠砸钱、堆人才在几年内实现“弯道超车”。
但种子呢?
我在日本、美国、法国看过那么多农场,不管技术多先进,种子永远是“活”的。它是生命,是大自然和老祖宗一万年驯化的结果。它不光要有产量(性能),还得抗当地的病、耐当地的风、喝当地的水。
芯片坏了,机器停了,换个新的就行;种子坏了,这片地,乃至这片区域的生态,可能就毁了。
把生命当成零件,这是对农业最大的物化。
从“一喷三防”看“良种”与“良法”的撕裂
我是1986年搞“一喷三防”的。那时候没有神乎其技的“超级种子”,我们靠的是杀虫剂、杀菌剂、叶面肥混配,一次性施药,防病虫害、防干热风、防早衰。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良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但良法(农艺、植保、水肥)才是后勤补给的千军万马。
现在倒好,大家都盯着“芯片”(种子),仿佛只要有了这颗芯,往地里一种,秋天就能自动长出黄金来。却忘了,没有配套的农技推广,没有“一喷三防”这样的综合集成,再好的种子,遇到一场干热风,遇到一次赤霉病,照样颗粒无收。
农业不是拼装电脑,插上芯片就能运行。农业是调理生命,是顺应天时。
茅台是不是农业?
有人问我:“张书记,茅台酒是不是农业?”
我说:“当然是。没有高粱,哪来的茅台?”
但这引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把种子都当成“高端芯片”去追求极致的商业价值,大家都去种能酿茅台的高粱、能榨油的高端坚果,那谁来种那几块钱一斤的小麦、稻谷?
“芯片论”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有高附加值的农业才是好农业。
但我这42年看下来,农业的尊严,从来不在于它能卖出芯片价,而在于它托住了社会的底。当金融危机来了,当战争爆发了,当所有人都失业了,只要有地,只要能种出粮食,中国人就不会饿死。
这就是农业的“保险丝”功能,也是小农经济虽然效率低,但在中国始终灭不掉的根本原因——它是社会最后的减震器。
劝农者说:把根留住
当我们把种子叫做“芯片”时,我们就默认了它应该有一个“制造商”,应该受专利保护,应该被垄断。
但种子的真正制造商,是大自然,是世世代代在田里摸爬滚打的农民。他们留种、选种、换种,这才是农业延续的火种。
各位决策者、各位新农人,请不要把农业办成工厂,不要把农村办成车间。(文/张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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