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王维博
2026年前5个月,淮北市铝基产业产值同比增长23%,占全市规上工业比重达20.6%。一座地下挖出来的全是煤的皖北城市,既没有铝土矿,也没有电解铝厂,却把铝基新材料做成了全市第一大产业,电池箔、热传输材料产能挤进全国前三。这条“无中生有”的产业链,是怎么长出来的?
煤都“铝”变
6月初,淮北市工信局发布了一组数据:今年前4个月,全市铝基高端金属材料及汽车零部件产业产值同比增长24.2%;前5个月增速23%,规上企业75家,加工能力突破110万吨。
放在全国有色金属产业的大盘子里看,这个增速不算特别惊人。但放在淮北这座城市身上,就显得格外反常——淮北既没有铝土矿,也没有电解铝产能,原材料几乎全部依赖外购,发展铝产业的“先天条件”并不占优。
更反常识的是,淮北的铝产业不是什么低端来料加工,而是一头扎进了行业天花板最高的领域:中基电池箔生产能力居全国前三,10万吨车规级电池箔项目正在调试,供货宁德时代、比亚迪;银邦科技热传输复合材料产能全国前三;力幕科技0.006毫米超薄双零箔实现量产,装饰铝箔国内市场占有率40%;中色研达的折叠手机用铝合金材料,市场占有率超过90%。
这些产品有一个共同点:技术门槛高、附加值高、下游都是新能源、消费电子、汽车制造这些当下最火的赛道。
“很多人第一次来淮北都会问,你们一个煤城搞什么铝产业?”淮北市一位从事铝加工的企业负责人说,“等看完企业就不问了——因为我们做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铝。”
“南铜北铝”
淮北的铝产业,说起来和煤还有点关系。
20世纪70年代,濉溪县办过一家濉溪铝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存续了三十多年,培养出了一批懂铝材加工的技术工人。2000年前后铝厂解体,这批人散了,但手艺没丢——有的自己开小加工厂,有的去了南方打工。
真正的转折点是2013年。安徽提出“南铜北铝”的产业布局思路,南边以铜陵为中心搞铜基新材料,北边以淮北为中心搞铝基新材料。这个决策不是凭空来的——铜陵有铜矿做基础顺理成章,但淮北凭什么?
“靠的是人。”安徽家园铝业董事长张广勋的经历很有代表性。他原是濉溪铝厂型材车间主任,铝厂散了之后自己创业,从一条小生产线做起,现在做到了11条挤压生产线、年产2万吨工业铝型材,产品供到了高铁和汽车厂里。
像张广勋这样的“老铝厂人”,在淮北铝产业圈里不在少数。他们是这个城市发展铝产业最早的“种子选手”——技术在手、客户在握,缺的只是规模和产业环境。
2013年之后,淮北把铝基新材料确定为首位产业,开始系统性地建园区、引企业、搭平台。濉溪经济开发区成了主阵地,从最初的几家铝型材小厂,逐步集聚起80多家涉铝企业,2024年集群产值突破160亿元,还入选了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
“别的地方招商是‘筑巢引凤’,我们是先有了一批‘凤’,再慢慢把‘巢’建好。”一位参与了淮北铝产业十年发展的干部这样总结。
链式效应
如果说濉溪经开区是淮北铝产业的“大本营”,那国轩象铝就是这条产业链往下游延伸最典型的样本。
这家2020年才落户淮北高新区的企业,做的是新能源动力电池铝合金箱体——把铝板加工成电池包的外壳,看起来就是个零部件,但位置极其关键。
“我们日产电池箱体超过1200台,具备年产50万套铝合金箱体的能力。”国轩象铝有关负责人介绍,客户名单里有蔚来、吉利、奇瑞、华为、上汽大通等一长串名字,2024年箱体产值就做到了12亿元。
放在淮北铝产业的坐标系里看,国轩象铝的意义不止于产值。它标志着淮北的铝产业从“卖材料”走到了“卖部件”的阶段——以前是把铝板卖出去让别人加工,现在自己直接做成成品供到车企,价值量翻了好几倍。
国轩象铝落地淮北,逻辑也很清晰:往上,家门口就有力幕、中基这些铝板带箔企业,原材料采购半径短;往下,安徽是新能源汽车制造大省,奇瑞、蔚来、比亚迪都在省内有基地,配套距离近。
这样的“链式效应”正在淮北加速显现。银邦新材料做铝热传输材料,嘉和汽车就在2.5公里外做车用散热器,原料直接隔壁拉过来;雄创铝合金做再生铝锭,园区里十几家汽摩配企业直接用铝水,省了重熔的成本和能耗。
数据最有说服力:2024年淮北铝基产业总产值230亿元,今年前5个月增速23%,利润增速更是高达281.4%——利润涨得比产值快得多,说明产业正在往高端走、往价值链上端走。
逆向生长
淮北铝产业里最有“煤城特色”的,还得是陶铝新材料。
这是一种把纳米陶瓷颗粒和铝合金复合在一起的新材料,强度堪比钛合金,重量只有钢的一半,用在航空航天发动机叶片、汽车轻量化结构件上。而它的原材料之一——氧化铝,恰恰可以从煤矸石里提取。
相当于把采煤的废弃物,变成了高端新材料的原料。
依托上海交大王浩伟团队的技术,淮北在2017年成立了安徽陶铝新材料研究院,注册资本7.88亿元,由相邦复合材料、地方国资和上海交大知识产权公司共同出资。目前陶铝材料已经通过了航空航天、轨道交通等领域的多项认证,进入批量应用阶段。
陶铝的存在,让淮北的铝产业故事有了不一样的底色——别的地方做铝产业是“铝土矿→电解铝→铝材加工”的传统路径,淮北走的是“煤矸石提取氧化铝→纳米陶瓷复合→高性能陶铝材料”的另一条路,完全是资源型城市的“逆向生长”。
基金招商
如果说前十年淮北铝产业靠的是人才底子和政策恒心,那最近两年加速跑的密码,就是“基金+产业”的新模式。
2026年4月,“安徽省新材料产业基金市县行——走进皖北”首站活动放在淮北,32家省内外投资机构现场对接27家企业,当场达成初步合作意向11项。国轩象铝路演结束后,就收到了魏桥科创基金、合肥产投等机构的合作邀约。
更大的手笔在后面。安徽省新材料产业基金联合魏桥集团、合肥产投等机构,在淮北布局了一只20亿元的铝基新材料子基金,重点投向动力电池轻量化、高端铝型材等领域。濉溪县自己也设立了6亿元的徽银铝基高新产业发展基金,通过“股权+债权”方式,已经帮32家铝基企业解决了8.53亿元的资金需求。
钱来了,企业扩产的步子就快了。中基电池箔三期50亿投资、先导集团20万吨铝合金铸造项目、鑫成功60万吨再生铝项目……一批大项目正在淮北落地。
千亿目标
安徽省今年初印发的《有色金属产业优化升级实施方案》里明确提出,到2027年全省有色金属产业营收突破5000亿元,培育铜、铝两个千亿级产业。铜有铜陵这个老牌基地打底,铝的“半壁江山”,淮北要扛大头。
淮北自己的目标更直接——打造千亿级铝基产业集群。
路怎么走,已经很清晰了:往上,再生铝保障原材料供应,现在年产能已经113万吨,还在扩;中间,电池箔、双零箔、热传输材料这些高附加值板材继续做大规模;往下,汽车零部件、电子结构件、储能产品这些终端应用持续延伸。
但挑战也明摆着。最大的短板是原创技术供给——淮北的龙头企业技术都不错,但真正“从0到1”的颠覆性技术还不多,多数是“从1到N”的产业化应用。人才也是老问题,皖北地区对高端研发人才的吸引力,和合肥、长三角没法比。
另一个隐忧是行业周期。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这两年增速放缓,电池箔、电池箱体这些高度绑定新能源赛道的产品,会不会跟着降温?淮北的铝产业结构里,新能源相关产品占比越来越高,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不过换个角度看,一座不靠海、不靠边、没有矿产资源的皖北煤城,能把铝产业做到今天这个体量,本身就已经回答了“行不行”的问题。接下来要回答的,只是“能走多远”。
濉溪已经连续十年举办全国性铝产业论坛。十年前参会的大多是本地小企业,现在宁德时代、比亚迪、魏桥这些行业巨头都来了。论坛规格的变化,或许就是淮北铝产业十年生长最直观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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