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左宗鑫

凌晨四点，深圳宝安区一座工厂的无尘车间里，一台扫拖一体机器人完成了最后一道避障测试，即将发往德国柏林。

十年前，从同一个港口出海的，是成集装箱的服装、家具和家电“老三样”；五年前，主角换成了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品“新三样”；今天，以机器人、低空经济装备、生物制造产品“新新三样”正接力成为新的增长极。从“老三样”到“新三样”，再到加速崛起的“新新三样”，中国外贸结构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迭代。

出海逻辑迭代：从“卖产品”到“卖能力”

“近两年，全球贸易摩擦加重，而我国出口保持韧性，今年以来快速增长，形成了传统产业稳住基本面，新三样提振增量，科技智造产业突破的局面。”FOST宏观首席经济学家冯建林博士在接受中国工业报记者采访时用一句话概括了当下外贸的格局。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余丰慧则将其形容为一个“雁阵格局”：“老三样守存量、新三样撑增量、新新三样拓变量”。在他看来，服装、家具、家电正通过品牌化和设计升级，站稳全球中高端消费品市场，守住中国制造的存量基本盘和就业蓄水池；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光伏在完成技术迭代后，已确立全球成本与技术双领先地位，成为当前外贸顺差的核心引擎；而机器人、低空经济装备、生物制造这“新新三样”，则代表着下一阶段的技术制高点，承担着抢占未来全球市场份额的战略任务。

三代产品的协同并非一句空话，背后是政策长期引导的结果。冯建林梳理道：“老三样”依托市场采购、海外仓退税政策，在推进品牌升级，对外投资引导低端产能转移至海外合作区，国内留存品牌制造。“新三样”依托产业技术积累和优势，受益于全球绿色转型，借助绿色信贷、海外投资等政策快速增长。“新新三样”受益于智能化新趋势，借助于新型工业化、海外专利补贴等政策，机器人出口快速增长，创新药海外授权大幅增加，对外投资侧重海外研发中心布局。

但真正的质变，发生在出海逻辑上。

“老三样是要素型加工贸易，早年政策侧重放开加工准入、简化通关，依靠人力成本出口标准化单品；海外投资仅布局轻资产代工，无本地研发服务，盈利仅靠货物销售。新三样依托完整新能源集群批量出口，配套绿色关税、海外建厂政策，海外投资以生产基地为主，研发留在国内，盈利主要依赖硬件。”冯建林指出，“而机器人属于软硬件+运维一体化的复合贸易。其服务收入占比将近四成，不靠低价竞争。国家政策也支持企业在欧美设立本地技术站点，直接面向终端客户。”

余丰慧对此有更直白的判断：工业机器人出海，卖的不是机械臂本身，而是基于工厂产线深度适配的自动化集成方案，技术服务收入占比远超硬件。“这标志着中国制造出海已从‘产品输出’升级为‘能力输出’，竞争维度从成本控制转向技术标准和服务响应的系统竞争。”

但这种模式也埋下了新的隐忧。余丰慧提醒，能力输出对海外本地化服务网络的要求极高，一旦售后响应跟不上，品牌将遭受不可逆打击。他建议，机器人出海企业必须在目标市场同步建设本地化技术支持和配件仓储体系，用服务能力守住技术溢价。

市场多元布局：用增量市场对冲地缘风险

当前全球贸易保护、地缘冲突加剧，而我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拉美、非洲的进出口保持高增长。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我国对“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12.97万亿元，占外贸总值50.9%；对拉美、非洲出口分别同比提升16.2%、19.6%，东盟连续五年居我国第一大贸易伙伴。

“多元化市场布局是规避高端技术产品出海地缘合规风险的唯一有效路径。”余丰慧认为，对新兴市场的贸易增速持续高于传统欧美市场，并非被动转向，而是主动用增量市场的规模粘性对冲发达市场的政策壁垒。关键策略是将核心零部件和底层技术留在国内，把面向新兴市场的产品做模块化、功能剪裁，形成与欧美市场产品既有代际差、又不触碰敏感技术管制的合规架构。

冯建林表示，我国推行贸易市场多元化国家战略，依托自贸协定网络分散对欧美单一市场的依赖；中欧班列、西部陆海新通道降低了海外港口管制带来的供应链冲击；借助金砖、上合组织等国际合作机制以及本币结算机制，对冲美元结算和海外金融制裁的风险。与此同时，各方面也在加强合规服务，提供出口管制、碳关税、外资审查的全流程合规指导。

在落地策略上，两个市场打法迥异。余丰慧总结道，对欧美市场必须走技术合规先行路线，重资投入当地认证、标准对接和法律合规团队，用完全合规的高端产品攻品牌高地；对新兴市场则以适配性创新和产能本地化为核心，提供性价比和适应性更强的功能简化版本，同时输出技术培训和运维能力，用长期扎根换取市场份额。

冯建林进一步指出，在欧美发达市场，对标DEPA、CPTPP高标准经贸规则，新新三样采取技术授权等合作模式，减少大额固定资产投资以及外资安全审查的风险；同时，提前完成各类国际认证，输出机器人、创新药海外授权、工业智能解决方案，依靠专利实现技术和服务出口。在新兴市场，依靠双边自贸协定、海外产业园等政策，推进“设备配套基建+长期运维”的总包模式。对外投资时，落地本地化生产线，满足东道国本地含量政策要求，减轻关税成本。

但需要警惕的是策略混淆。余丰慧直言，部分企业用新兴市场的低价策略冲击欧美，反而引发更严厉的反倾销调查。他建议企业严格区分两个市场的产品序列和定价体系，做到策略隔离。

“多元市场布局形成风险缓冲，发达市场趋于实现技术价值变现，新兴市场保障出口规模稳定。”冯建林说，“当然，这些布局的基础和前提都是我国产业创新能力和经济综合实力。”

重塑格局：从“以价换量”到“以技换市”

站在“十五五”开局节点，未来三至五年，“新新三样”将如何进一步重塑我国外贸格局？

余丰慧判断，“新新三样”将完成从边际增量到核心引擎的质变，重塑中国外贸比较优势。机器人、低空经济装备和生物制造三大赛道，本质上是在用系统性技术能力替代单一要素成本优势，中国外贸增长逻辑将从“以价换量”切换为“以技换市”。“新三样已经证明中国有能力在全球技术密集型产业中确立领先地位，新新三样将把这种能力从动力电池和光伏，延伸至更复杂的精密制造和生物工程领域。”

冯建林描绘了四个维度的变化：一是价值结构重构，知识密集服务出口的占比将显著提升。二是分工地位升级，依托创新和产业实力，深度参与全球行业标准制定，力争成为引领者。三是增长更具韧性，机器人、创新药对应全球产业升级、老龄化刚需，接下来，人工智能产品和服务也会接续发力。四是主体优化，有望涌现一批科创专精特新出口龙头。

但要真正释放持续增长动能，短板同样清晰。余丰慧指出两大瓶颈：一是标准话语权缺失，中国在机器人和生物制造领域的国际标准参与度和主导权与产业规模严重不匹配，容易被欧美用标准壁垒卡住出海通道；二是知识产权护城河不够深，大量新新三样企业的核心专利布局仍集中在国内，海外专利防御体系薄弱。他建议，从国家层面加速推动将新新三样的中国标准上升为国际标准，并专项支持企业进行海外专利群的系统布局，“用标准和专利双保险，护航技术高地的全球扩张”。

展望未来，冯建林认为，“老三样”代表的传统产业将改造升级和品牌化发展，搭建完整制造体系。“新三样”代表的新兴产业将释放制造业集群红利。“新新三样”代表的智造行业将攻坚底层原创技术，为产业发展和出口奠定坚实的基础。

“在国家支持基础研究和科技创新政策的全力支持下，我国产业技术有望继续快速提升，新兴新业和未来产业将持续快速发展。”冯建林说，“我们正走在成为全球技术高地的路上。在‘新新三样’等智造产业支持下，我国产业结构有望进一步优化升级，进一步带动外贸转向技术出口和服务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