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8日，以“智行天下能动未来”为主题的2026世界智能产业博览会在天津开幕。本届博览会由天津市人民政府、重庆市人民政府共同主办，天津市委书记陈敏尔出席并致辞，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主席万钢作主旨发言。在人工智能迈向与复杂系统深度融合的当下，应邀出席此次会议的东中西部区域发展和改革研究院首席研究员、上海大学智库产业研究中心主任于今，就如何构建国家AI系统竞争力阐述了系列深刻见解。他认为，必须正视并破解三重相互交织的核心矛盾，推动发展逻辑从“规模崇拜”转向“系统竞争力”构建。

当前AI发展面临哪些深层结构性矛盾？

于今首先剖析了当前AI发展面临的深层结构性挑战。他认为，首要矛盾是“技术孤岛”与“系统生态”的鸿沟。当前许多AI能力如同“盆景智能”，在封闭、确定性的环境中表现卓越，但置于开放、动态、复杂的真实“森林场景”中，其可靠性、适应性与协同性便显不足。这本质上是技术研发逻辑与实体经济运行逻辑的错配。下一代AI的竞争力，关键在于其驱动实体在非结构化环境中安全、灵巧、自主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这要求发展哲学必须从追求抽象的“通用智能”，转向以真实场景效能为核心的“智能增强”，即技术必须服务于增强人类在复杂巨系统内的决策与行动能力。

其次，是“外部制约”与“内部虚耗”的战略悖论。一方面，在高端芯片、基础软件、关键装备等环节面临严峻的外部制约；另一方面，国内部分热点领域却陷入低水平重复建设和难以形成差异化竞争力的无效扩张困境。于今特别指出，这一矛盾在基础硬件领域尤为尖锐。AI算力需求的爆发，正在将存储芯片等传统硬件重塑为具有战略定价权的“新型根技术”。任何底层“根技术”的缺失，都会使我国庞大的AI应用产业承受巨大的价值外溢和供应链风险，形成“头重脚轻”的脆弱结构。

再次，是“创新枢纽”与“生态健康”的治理失衡。“链主”企业作为创新组织者的作用无可替代，但其主导地位伴生的数据垄断、生态锁定与规则制定权集中等风险，远超传统行业。于今分析，这形成了“数据喂养算法、算法优化体验、体验吸引数据”的自我强化闭环，以及合作伙伴被深度绑定的生态依赖。若缺乏有效制衡，将严重抑制技术路线的多样性，并使创新收益过度向上游集中。这实质上是产业系统中技术、组织与治理三个子系统演进不同步导致的“系统失灵”。于今认为，现有的“链长”机制在协调如此复杂的矛盾时，已显露出协调乏力、授权模糊的局限性，亟待进行理念与工具的双重升级。

如何构建真正的系统竞争力？

面对这些矛盾，于今提出了清晰的破局思路：必须推动整个发展逻辑从对投资和产能的“规模崇拜”，彻底转向对“系统竞争力”的构建。而这一切的核心，是确立“场景”为牵引一切工作的中心坐标，这深深植根于“智能增强”的人本主义哲学。

第一，推动战略重心转向，以可度量的“场景价值”替代模糊的“产能指标”。于今主张，产业发展的核心评估标尺，应从关注技术参数和投资规模，坚决转向“AI解决方案在具体业务场景中产生的可量化效能提升与经济效益”。他建议实施国家级“场景深耕”计划，在智能制造、数字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领域设立一批标杆场景，并以这些场景的真实、复杂需求倒逼，构建高质量、高流动性的行业级数据基础设施，从根本上破解长期存在的“模数脱节”问题。

第二，推动技术底座重构，在自主可控与开放创新间建立“动态平衡”。于今强调，必须抱有历史耐心，坚定不移地长期投入基础软硬件等“根技术”。同时，要积极拥抱“换道创新”思维。正如国内领军企业所启示的，“以系统拓扑结构优化弥补制程差距”是一条现实路径。必须在夯实基础工艺的同时，全力以前瞻性的系统架构和集成设计优势，寻求非对称突破。关键在于，要构建一套既能深度融入全球科学创新网络、又能确保核心产业链条安全可控的“动态防火墙”机制，实现开放与安全的辩证统一。

第三，推动治理规则重塑，升级“链主-链长”协同范式，构建“利他共赢”生态。于今提出，必须确立“链主”企业的“产业公器”属性，使其市场权力与带动全产业链繁荣的社会责任对等。产业链的终极竞争力，凝结于对关键场景的攻克与运营能力。“链主”的权威，应源于其能否牵头整合资源，攻克具有普遍产业价值的共性场景难题。而“链长”（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行业主管部门为核心）的核心效能，则应体现在能否超越单一企业利益，围绕国家战略性场景，构建起包含数据标准、验证环境、知识产权共享、收益分配在内的公共规则与基础设施，从而制约“链主”的私利倾向，系统性降低全产业链的创新成本与协同摩擦。为此，他建议积极探索“数据贡献与收益公平兑换”规则，并强化“链长”在标准制定与争议协调中的权威性与仲裁权。

需要哪些制度创新来支撑转型？

为确保上述路径得以落实，于今提出了三项具体的制度构建建议。

首先，建议由国家发展改革委、科技部牵头，启动“国家AI复杂系统挑战赛”，将其作为“新一代人工智能重大科技项目”的核心实施载体。围绕智慧电网调度、跨模态城市灾难应急响应等极端复杂场景，设立长期竞赛，以实际效能提升为唯一评价标准，采用“揭榜挂帅”模式，汇聚全球智力进行攻坚。这能将国家的战略需求，通过“赛马机制”转化为最前沿的技术攻关方向。

其次，建议在北京、上海、深圳等数据交易所，由国家数据局会同工业和信息化部，共同指导试点建设“场景数据资产专区”。联合重点行业的“链主”企业，针对智能网联汽车、工业互联网等垂直领域，推动形成一批高质量、标准化、可计价、可流通的数据产品与服务。同步由人民银行、证监会牵头，研究出台配套的资产认定、评估和金融政策，实质性激活数据要素的市场化流通。

最后，于今呼吁，应由中央科技委员会加强顶层设计与统筹协调，并推动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司法部会同相关部门，立即启动专项立法与治理体系的前瞻性研究。针对“数字市场反垄断”（尤其关注算法合谋与平台封禁）、“人工智能算法安全审计”及“重大AI项目社会经济效益评估”三大紧迫议题，开展立法研究，为“链主-链长”协同治理、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等新型生产关系的调整，提供清晰、稳定且具有前瞻性的法律与制度框架。

如何贡献系统竞争力时代的中国方案？

于今总结道，下一代人工智能的竞争，绝非单一产品或技术的竞争，而是国家层面“系统生态竞争力”的全面较量。推动这项全局性系统工程，亟需中央层面的顶层设计与统筹合力。通过以“场景价值”为战略锚点，以自主“根技术”为坚实底座，以“制衡共赢”的生态为运行轨道，我国将能获得一种能够穿越技术周期、驾驭复杂系统的“国家创新敏捷度”与“产业生态韧性”。

发展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未来产业，其深远意义正在于：对于我国抢占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制高点、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对于加速形成新质生产力、构建自主可控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对于最终赋能千行百业、提高人民生活品质、促进社会全面进步，都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这一进程中，必须始终坚持“科技向善，利民为本”的根本原则。这不仅是应对当下挑战的系统性中国方案，其成功实践，也将为全球智能时代如何平衡发展效率、产业韧性、治理安全与社会包容这一共性难题，贡献不可或缺的中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