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3月31日，上海闵行区江川路1400号，凯士比集团高层访华活动的最后一场媒体访谈刚刚结束，会场外的夜色已深，但会议室内的讨论热度仍未消散。这一天，凯士比股份两合公司行政委员会主席哈拉尔德·施瓦格（Dr.HaraldSchwager）完成了其履新后的首次中国之行。

“中国是除德国以外最重要的市场。”施瓦格在面对媒体时如是说。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暗含着一家拥有150余年历史的德国隐形冠军企业，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刻战略重构——将中国从“生产基地”升级为“全球创新策源地”与核心增长引擎。

这场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凯士比在华三十年深耕与积累。

从“引进”到“反向输出”

1994年，凯士比进入中国时，走的是典型的外资企业路径——将德国成熟技术引入，在中国完成本地化生产，服务于本土市场。彼时，上海凯士比泵有限公司的成立，标志着这家德国泵阀巨头正式落子中国。

三十余年后，局面已全然不同。

在上海凯士比CEP工厂内，每一台泵从毛坯铸件开始便拥有一个全生命周期追溯的“身份证”。这座2024年落成的工厂，投资1.5亿元，是凯士比在华单项投资最大的项目，被定位为“亚洲石油化工泵制造中心”。更重要的是，它获得了凯士比集团内部“卓越工厂2星MbK认证”——这意味着其生产的产品与德国总部实现了“同标、同质、同频”。

但真正令凯士比总部感到震撼的，是来自中国团队的“反向输出”。

2025年初，上海凯士比自主研发的“凯泵卫士”智能诊断系统完成技术转让，正式纳入凯士比全球数字化解决方案体系。这款基于AI算法的设备健康监测软件，模型准确度超90%，可实现故障早期预警，成为凯士比全球数字化产品矩阵中的核心组件。

同年，另一款上海团队研发的便携式旋转器械测试设备“水星”，在与欧洲两款同类产品的同台竞技中胜出，成为凯士比全球唯一选用的高性能便携式故障测试设备。

“我们在技术反向输出方面做了很多。”凯士比北亚区域执行总裁贺钧在访谈中透露，“凯泵卫士已经成为凯士比数字化基本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水星也将申请凯士比创新专利。”

从“引进来”到“走出去”，凯士比中国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性逆转。“凯士比一直把中国市场放在非常高的位置上。”贺钧说道。

从“德国技术、中国制造”到“德国血统、中国创新”，凯士比中国的战略跃迁，不仅是这家百年企业全球化进程的关键一步，更是外资企业在华发展模式迭代的一个典型样本。当“中国速度”叠加“中国创新”，凯士比所获得的已不仅是市场份额，而是参与定义全球工业技术演进方向的机遇。

为什么是现在？

凯士比集团首席销售官拉尔夫·坎内法斯（Mr.RalfKannefass）道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愿景：“未来十年，到2035年，人们或许不会再习惯性地称我们为‘凯士比德国企业’。当提起凯士比时，我们希望大家想到的是‘凯士比的品质’——而这家公司，本就属于世界。”

中国市场的角色已悄然改变——它不仅是销售产品的“市场”，更是技术创新的策源地。

驱动这一转变的，是多重因素的叠加。

首先，应用场景的复杂程度，正成为衡量企业技术实力的试金石。在石油化工领域，上海凯士比已进入海上浮式生产储卸装置（FPSO）这一高端赛道，产品须符合美国石油协会（API）的最严苛标准。数据中心液冷系统对泵的要求同样严苛——洁净度、零泄漏、高效率，缺一不可。核电领域更是将这种极致要求推向了顶峰。据上海电气凯士比核电泵阀有限公司总经理王也介绍，一台核一级主泵的诞生，背后是至少600道检验试验工序的层层把关，最终形成的完工文件厚达12000页。

这些高度复杂、定制化的应用场景，在欧洲本土几乎找不到同等量级的参照系。坎内法斯对此坦言：“中国很多应用的发展速度走在世界前列，国际上甚至还没有先例可循——比如全球最大口径水泵、全球最大发电机组配套水泵，都是在中国率先落地。当这些需求同步给总部技术部门后，凯士比全球也从中国市场汲取到宝贵的经验。”

其次是竞争压力。贺钧给出一个数据：过去六年，从订单量、销售额、利润、利润率、人均贡献率、增长速率六大指标看，凯士比北亚地区在全球九大地区中排名第二或第三。然而，这一成绩的取得，恰是在一个“充分竞争、微利时代”市场环境中实现的。

“水泵行业利润仅为7%-8%，有的甚至不到5%，市场竞争十分内卷，大量中小厂家靠低价策略抢占份额。”上海凯士比泵有限公司总经理朱炯毅坦言，这是一片利润微薄、竞争惨烈的红海。面对这样的生存环境，凯士比中国选择用数字化与AI破局——目前，AI报价准确率已达90%以上，40%的报价由AI自动完成；MES系统的应用使非计划停机减少30%，备件库存周转率提升35%。

政策导向则构成了第三重驱动力。中国“十五五”规划擘画了核电装机容量翻倍的发展目标，设定了工业水处理零排放的严苛标准，明确了数据中心能耗持续优化的政策要求——这些方向性指引，为凯士比的技术布局提供精准的坐标。

双工厂的跃迁样本

凯士比中国战略升级的轨迹，在其两大早期落地的工厂——上海凯士比与常州凯士比身上，展现得尤为鲜明。

上海凯士比经历三个阶段的跃迁：第一阶段（1994-2018年），聚焦技术引进与本地化生产；第二阶段（2019-2024年），实现数字化升级与产能跃迁，CEP工厂落成，获集团“卓越工厂”认证；第三阶段（2025年起），向创新策源地转型，承担面向FPSO海上平台、数据中心液冷、工业水处理等新兴应用场景的产品开发任务。

常州凯士比阀业则走出一条“出口制造基地”到“本地化快速响应平台”的转型路径。作为凯士比全球蝶阀生产基地，常州工厂80%产品返销欧洲，70名一线工人年产能达30万套蝶阀，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而真正标志其战略转型的关键节点，发生在2024年——面对国内液冷市场的骤然爆发，常州团队在短短3个月内完成了产品定义、设计、打样、客户对接的全流程，展现出极强的本地响应速度。

“中国市场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我们要紧紧贴近市场，从而发现由于市场变化而带来的商业机会。”凯士比阀业（常州）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姜平总结道。

“三条腿”与“向新而动”

此次访华，凯士比还释放出多个关键战略信号。

“凯士比这张椅子，一条腿是泵，已经非常稳健；接下来要发展阀和服务业务，让它们也能成为支撑力量。”施瓦格用“三条腿的椅子”这一比喻，勾勒出凯士比未来的业务格局。在中国，这一战略已悄然落地：常州阀业正加速从出口制造向本地研发转型；而数字化服务产品“凯泵卫士”不仅实现独立销售，并反向输出至全球。

在空间布局上，凯士比提出“GOWest”战略。凯士比计划在成都、西安设立服务中心，并将产能与研发能力向中西部延伸。坎内法斯表示：“我们看到中国除了沿海城市以外，还有更广阔的市场。国家也有发展西部的政策，我们要紧跟这个方向。”

在可持续化方面，凯士比中国已提前完成集团碳减排目标。“十五五”期间，将进一步聚焦自身运营减碳与客户赋能并重。施瓦格强调：“环保、社会责任、利润率，三者必须平衡，这才是企业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施瓦格说：“我们一直致力于在消耗更少电能与能源的同时，产出同等品质的产品。”而在凯士比中国的蓝图中，这一目标正在由“中国创造”的技术方案来推动实现。

AI焦虑与先行者红利

在访谈中，一个高频词是“AI”，但伴随而来的情绪是“焦虑”。

朱炯毅描述道：“现在每家公司都非常焦虑，就怕自己落后。一落后，万一成本上由于这方面的落后而导致竞争劣势，在市场上就会处于不利地位。”

这种焦虑，源于AI在工业场景中应用的高门槛与高风险。谁对AI工作结果负责？如何避免AI幻觉？如何在保障质量的前提下提效？这些都是凯士比团队正在攻克的难题。

但凯士比中国已经走在了前面。在报价环节，AI已承担40%的工作量，准确率从75%提升至92%；在设备维保领域，预测性维护系统让非计划停机减少30%；在财务报销、合同解析、订单录入等后台环节，AI应用正在逐步推开。

更前沿的是，凯士比中国正与上海电气自动化集团合作探索具身机器人在搬运、装配等场景的应用。“我们希望今年下半年能在AI领域实现一些实际应用，相关机器人项目明年能落地。”朱炯毅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