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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真正跨越“死亡之谷”?各地中试平台建设提速
来源: 中国工业新闻网 2026-05-18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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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业报记者  霍悦

日前,济南二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主厂区内,举行了一场简短而庄重的开工仪式。一座总建筑面积4507平方米、建筑高度29米、最大起重能力300吨的高端机床中试平台,正式破土动工。“以中试平台为载体,集聚基础理论研究、核心部件攻关、成套装备研发等全链条优质资源,持续做强中试验证能力,全力将平台打造成为全国领先的科技成果转化示范高地、中试验证行业标杆。”济南二机床党委书记、董事长任立伟的致辞,透露出企业对中试环节的重视。

从规划投资3.36亿元的未来科创中心,到分两期打造的D6灯塔工厂,再到此次开工的中试平台项目,济南二机床的一系列布局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打通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转化通道”。

中试,正是其中的关键桥梁。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建设2400余个中试平台,遴选首批241个重点培育中试平台,共承担中试服务项目2.5万项,服务企业近万家。今年5月以来,安徽、四川、河北等地又密集出台中试平台建设新政策。

然而,热度之下,深层问题也随之浮现:平台建起来容易,跑起来难。中试平台到底是在打通“死亡之谷”,还是在建设热潮中沦为新的堵点?

建设热潮下的隐忧

5月以来,安徽、四川、河北等地密集出台中试平台建设新政策。安徽发布《制造业中试平台建设实施方案》,提出到2028年培育建设省级平台30家左右;四川出台“1+N”服务体系建设方案,明确到2027年累计建成平台260家以上;河北发布首批88家中试服务资源目录,覆盖五大板块20余个细分领域。

在布局上,各地也都下足了功夫。安徽提出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低空经济、量子科技等16个重点领域分类布局,因地制宜设计企业自主建设、高校院所转化、政府投资公共服务、多元主体联合共建四种模式。四川则将中试平台直接“建在产业链上”,聚焦“15+N”重点产业链补齐短板。

中试,指产品正式投产前的关键过渡阶段,介于实验室研发与大规模量产之间。它不仅是技术验证场所,更是创新要素集聚的枢纽。但当前的“平台热”背后,一个尴尬现实正在蔓延:牌子挂了,设备买了,却接不住企业的真实需求。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部省份园区负责人坦诚地告诉记者:“我们区里挂了两块中试平台的牌子,评审时专家都说布局合理。但挂牌一年多,实质性的中试项目寥寥无几。每次问起来,企业就一句话,‘你们这个平台能解决什么问题’,我们设备其实都有,但面对真实产业需求,人不够、经验不够,根本接不住。”

而产业底层的现实也在提醒,大量优质成果为何走不出实验室?高校、科研院所的前沿技术因缺少专业中试验证,往往停留在“样品”阶段,而下游企业自建中试设施起步就要上千万元,成本高、周期长、风险大,跟不上市场需求。

另一个被普遍忽视的痛点是“两头热、中间冷”。吉林大学商学与管理学院教授尹苗苗分析道:“科技成果转化中的一个突出堵点,就是‘两头热、中间冷’,前端成果不少,后端需求也不弱,但一到工艺放大、工程验证、小批量试制这一步,就容易卡壳。实验室里做得出,不等于产线上跑得稳。”

与此同时,中试平台的可持续运营能力堪忧。山东京博石化的中试平台虽然以38万平方米专业试验场地、8大模块化中试线、100余名工程转化专家的硬实力提供了破解方案,但业内人士也承认,这种投入规模并非轻易可复制。中试环节投入大、风险高、回报周期长的共性矛盾依然存在,单靠经营主体难以独立承担初期建设成本。

跨不过的“隐形路障”

如果说硬件和资金是明面上的坎,那么制度壁垒和人才短板,则是中试平台更难跨越的“隐形路障”。

在跨区域协同方面,唐山百川机器人共享智造工厂的案例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样本。作为河北省机器人中试示范平台,该工厂负责人王孟昭介绍,两年多来平台已服务京津冀近300家创新主体,助力成果转化周期平均缩短15%,单位研发成本降低8%。但在实际运行中,平台同样面临设备共享标准不一、检测报告互认困难等制度障碍。业内专家坦言,跨区域中试协作的制度性成本依然高企,设备互认、资质认定、责任划分等问题尚待系统突破。

与唐山共享工厂的开放模式不同,山东巨能液压产业园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入园企业山东开拓者智能科技,过去外协加工关键部件横梁,精度误差在5丝左右,经常因排期拖延交货。搬进园区后,直接用巨能液压的龙门铣床,精度误差控制到2丝以内,成本降低5%,交货期再未拖延。

济南巨能液压机电有限公司总经理刘金东向记者解释了他们独特的合作逻辑:“传统的‘产学研’合作,往往是企业出钱、高校出报告,最后成果可能锁在抽屉里。巨能液压不以收取固定租金为目的,而是采用‘资产入股’的方式。比如开拓者公司用了5000平方米厂房,我们不收租金,折算成25%的股份,约定4年后开始分红。在企业最艰难的初创期,帮他们扛下每年150万左右的租金成本,让他们把有限的资金全部砸向市场。”

不过,这种“生态内循环”模式同样面临瓶颈。记者了解到,园区内企业大多是巨能液压产业链上下游的配套关系,如果一个创业项目与巨能液压的主营业务关联不强,很难进入这个生态圈。这意味着,以龙头企业为核心的中试生态虽然在内部高效运转,但对产业链之外的创新主体仍存在天然的“排他性”。

比制度壁垒更棘手的是人才之困。近年来,一种叫作“技术经理人”的职业悄然兴起。据测算,我国科研人员与技术经理人的配比不足100:1,远低于欧洲25:1的水平,人才缺口高达上百万,远超国内芯片产业30万人的短缺规模。目前很多技术经理人以“兼职”身份在运作,大多是高校老师、企业工程师等,时间和精力十分有限。

当前,四川已启动建立全省统一的中试人才数据库,鼓励高校开设中试服务课程,目标是要培育一批复合型中试工程师。但在实际操作中,“复合型”恰恰是最大的难题。一个合格的中试工程师,既要懂工艺,又要懂设备运维,还要懂项目管理,而目前几乎没有高校能提供这样的课程体系。

湖南大学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院副教授安晨辉对此深有感触,他每月只有几天时间能用于产业化对接,企业那边根本“等不起”。“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高校需要开设技术转移相关的学历教育,企业要为技术经理人设立真正的职业通道,评价体系要从‘看论文数量’转向‘看转化成果价值’。这需要教育、科技、人社多个部门共同推动,一两份文件远远不够。”

向“关键支点”的跃升

尽管问题重重,一些先行者已经摸索出差异化的破局路径。

在“自我造血”方面,成都高新蜂鸟智能硬件中试平台的做法颇具代表性。平台打造了“概念验证、中试验证、检验检测、科技投资、产业孵化”于一体的全链条成果转化服务体系,通过“中试+孵化+投资”模式实现自我造血。平台已累计服务中试项目1500余项,孵化新产品近400项,经中试验证的产品总产值达20亿元,助力60余个项目获得融资。用成都高新蜂鸟先进智造科技有限公司合伙人柏辉的话说,“当中试平台扎根产业链、融入创新链、服务价值链,它就不再只是‘过渡环节’,而是成为‘关键支点’。”

在联合共建降低门槛方面,北京顺义近期发布的宽禁带半导体联合中试平台(“泊松实验室”)采用了新的思路。由泊松芯能空间牵头,联合瑞能微恩半导体、国联万众等企业及北方工业大学等高校,提供“材料—流片—封装—检测—应用验证”全链条中试服务。这种模式通过分担成本降低单方投入压力,尤其适合半导体这类高投入领域。

多地还在政策层面持续发力。安徽对建成且正常运营的平台按设备投入的20%给予最高500万元奖补;四川对中试项目每个给予最高1000万元支持;北京对符合条件的项目按总投资35%、最高1亿元予以补助。

从全国视野来看,中试平台正从“量的扩张”走向“质的提升”的关键转折期。中试平台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设备叠加,而是从单一中试功能向全链条服务能力的跃升。《制造业中试平台建设指引(2025版)》已明确提出“做强一批、激活一批、补齐一批”的推进思路,旨在分级打造全国制造业中试服务网络的基础力量、中坚力量和核心力量。2025年底首批21家国家级制造业中试平台名单的公布,正是在全国2400余个平台中优中选优、树立标杆的重要一步。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吴文锋通过研究指出,中试服务对产品创新具有正向推动作用且存在较强的地理辐射效应。随着各项改革举措的落地,中试平台正从解决“有没有”向“好不好用”转变。能否真正跨越“死亡之谷”,取决于政策、市场、人才、制度能否形成合力,让中试平台从“关键环节”跃升为“关键支点”,而不是在建设热潮中沦为新的堵点。

作者:霍悦
【编辑:龚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