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珊珊  吴晨

“卡多不压身”的时代正成为过去式。中国人民银行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数量降至6.96亿张，较上年末锐减3100万张。与2022年三季度8.07亿张的历史峰值相比，累计缩减已超过1.11亿张。

一个万亿级的存量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瘦身”与转型。

联名卡成停发重灾区   不良攀升、共债风险与习惯变迁

信用卡规模的收缩并非一日之寒。据中国工业报按银行公开公告不完全统计，截至5月7日（2026年内），民生银行、交通银行、农业银行、邮储银行、广发银行等机构已停发信用卡超60款。其中，曾备受追捧的联名卡、主题卡成为停发重心，如交通银行高达主题卡、广发银行航班管家联名卡等均位列其中。

上市银行的年报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趋势。在19家已披露相关数据的A股上市银行中，2025年信用卡贷款余额合计缩减了0.45万亿元。素有“宇宙行”之称的工商银行，2025年信用卡贷款余额同比下降10.04%，交通银行、建设银行的新增发卡量也分别减少了501.59万张和300万张。

招联首席研究员董希淼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分析指出：“信用卡经过过去多年高速发展，一些银行大肆‘跑马圈地’的粗放式经营不可能长期持续，增速放缓是一个自然的周期性现象。”他同时指出，2022年7月，金融管理部门公布《关于进一步促进信用卡业务规范健康发展的通知》（即“信用卡新规”），对信用卡市场竞争秩序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比如某些银行“休眠卡”达到一定比例，会导致不能发新卡。对信用卡外包服务也提出了更加严格的要求，这些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信用卡业务进入到精细化管理的阶段。直接推动了行业主动清理低效账户。

如果说发卡量的下降是表象，那么资产质量的恶化则是迫使行业转向的深层原因。

据中国人民银行《2008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2024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报告数据显示，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偿还信贷总额从2008年的33.77亿元飙升至2024年末的1239.64亿元，16年间增长近36倍。进入2025年，部分银行的不良率仍在攀升：工商银行信用卡不良贷款率达4.61%，同比上升1.11个百分点；东莞农村商业银行这一数字更是高达11.03%。

湖南中财开元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高级合伙人胡双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指出，经济增速放缓、部分居民收入预期下降促使消费趋于保守，信贷需求减弱。新一代消费者更注重“量入为出”，主动降低信用卡持有量以规避债务风险。

与此同时，消费者的支付习惯已发生根本性转变。胡双指出，以支付宝、微信支付为代表的第三方支付已覆盖90%的线上消费场景，年轻用户更偏好“花呗”“白条”等灵活信贷工具。这意味着，信用卡的实体卡片属性被持续弱化，账户即服务的趋势不可逆转。

告别“规模崇拜”：精细化运营与风险管控成新锚点

面对增量见顶、不良承压的困局，银行正在从过去的“发卡量竞赛”转向“存量精耕”。上海冠苕信息咨询中心创始人周毅钦强调：“未来信用卡的核心竞争力将转向客户分层运营，对高价值客群深度经营，并通过数据精准画像实现差异化授信。”

这一转型在贷后管理环节体现得尤为明显。一方面，银行开始“亲自下场”组建催收团队。2025年以来，三湘银行、光大银行、华夏银行等机构纷纷公开招聘催收人才，且对候选人的数据分析、金融科技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另一方面，银行也在加快信用卡不良资产的批量转让。据银行业信贷资产登记流转中心（银登中心）2025年4月15日发布《2025年一季度不良贷款转让业务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通过银登中心信用卡不良贷款转让金额达51.9亿元，叠加居民收入下滑、共债风险抬头，信用卡逾期规模大幅攀升、银行持续停发多款信用卡压降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主动排雷的策略已初见成效。银登中心《2025年一季度不良贷款转让业务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信用卡贷款在不良贷款转让中的占比已从此前同期的25.0%骤降至4.1%，显示不良处置压力近期有所缓解。

董希淼指出，尽管发卡量在萎缩，但信用卡作为重要的支付工具和小额消费信贷产品，地位依然稳固。未来的发展方向将是从“卡基支付”转向“账基支付”——即用户无需掏出实体卡片，仅凭信用卡账户即可完成支付和消费。

为此，董希淼建议银行做好五个方面的工作。

一是动态调整战略。应加快转变理念，调整信用卡业务发展战略，优化发展模式，为持卡人提供息费和额度适中、特色鲜明的信用卡产品，提升居民消费意愿和能力，助力“双循环”新发展格局构建。

二是适当加大投入。应结合自身财务状况，进行统筹安排，科学测算，具有条件的银行应在组织架构、人员配备、系统建设、外部合作等方面加大投入力度。中小银行应广交友、广结盟，实现优势互补，提升产品吸引力。

三是坚持差异发展。探索客群差异化定位，明确客户差异化准入标准，探索推出服务乡村振兴、新市民等专属信用卡；用好中国人民银行取消信用卡透支利率上下限管理的政策，灵活确定信用卡产品利率。

四是严格风险管理。建立“以客户为中心”的风险监测体系，匹配差异化风险管控措施，构建早期预警模型，完善风险退出机制，根据实际运行效果不断迭代升级；同时，丰富信用卡不良资产处置手段。

五是用好金融科技。线上信用卡业务或将成为信用卡发展“第二曲线”，应加大和深化金融科技应用，加快信用卡数字化转型和线上信用卡产品创新，为消费者提供更好的互联网消费信贷服务。

胡双也认为，未来信用卡必须与电商、出行等高频场景深度融合。例如，通过嵌入支付宝积分抵扣等功能激活用户行为，或探索将消费与绿色环保项目挂钩的绿色信用卡。

国信证券银行业首席分析师王剑则在研报中指出，在零售不良逐渐暴露的背景下，当前银行投放已非常审慎。诱发此轮风险的核心因素仍是前几年银行的大规模投放及由此引发的风控不足。随着银行主动缩量提质，行业正在回归理性。

曾几何时，人手数张信用卡是消费繁荣的象征；如今，超过1亿张卡的出清，宣告了行业“黄金时代”的落幕。

但“退潮”不等于“离场”。对于银行而言，告别对规模的迷信，通过技术手段提升风控精度、通过场景融合重拾用户黏性，是一场不得不打的硬仗。正如董希淼所言，只有在精细化管理的土壤中，信用卡业务才能真正迈入稳健发展的新周期。而在支付革命的浪潮下，谁能率先完成从“发卡者”到“场景服务者”的角色转变，谁就能在这场洗牌中实现“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