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虎翼 中国工业报记者 陈雪辉
在“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连传统农作物都难以立足的石山上,却倔强地生长着一种作物——旱藕,又名芭蕉芋。数百年来,它默默滋养着石山深处的瑶族同胞。如今,这株曾经的“糊口粮”已蝶变为年产值超2亿元的“致富藕”。
都安是全国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地区,人均耕地不足0.7亩,曾是全国深度贫困县。这片土地种粮难,旱藕却天生适应,耐旱、耐贫瘠、适应性强,还富含膳食纤维和微量元素,在石缝间长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都安就开始规模种植旱藕。但长期以来,品种单一、栽培技术落后、产量不高,产业始终徘徊在“小散弱”的困境。老品种亩产低,生长中期容易患锈病,植株枯萎减产。如何让这株石山里的“倔强植物”焕发新生,成为摆在都安人面前的一道考题。
一粒良种改写产业命运
一株良种,连同30亩示范基地和无人机巡田、手机APP监测等全流程服务,正把都安旱藕从“小散弱”拽上高产之路。
转机出现在2010年。广西农业科学院经济作物研究所旱藕研究团队深入全区各地,收集整理旱藕种质资源,建立旱藕种质资源圃和精准鉴定评价体系。五年磨一剑,2015年,团队成功选育出高产、优质、抗病的旱藕新品种“桂兴芋3号”,平均亩产达4000公斤,比传统老品种高出1倍以上,生长过程中几乎不患病。
新品种的威力,种田人最有发言权。都安根哥旱藕粉丝加工坊负责人韦寿根说:“传统老品种亩产低,‘桂兴芋3号’大大提高了种植产量。”2017年,在科技特派员鼓励下,他改种新品种,亩产从不到2吨增长到4.5吨左右。为扩大生产,他专门承包了60亩土地种植这一品种。
好品种还要推得开。2016年,广西都安旱藕试验站获批。都安县农业农村局与广西农业科学院经济作物研究所合作,以弄坤村为试点建起30亩旱藕种植示范基地。如今,“桂兴芋3号”已示范推广到广东梅州、南宁隆安、河池大化、巴马等地。
科技的力量不止于育种,更贯穿种植全过程。农技人员深入田间地头,围绕中耕除草、水肥管理、病虫害防控等关键环节开展全流程技术指导。“我学会了用无人机巡田,通过手机APP监测土壤墒情,轻轻松松就能管理300多亩旱藕地。”地苏镇赞字村村民蓝秋雁说。近年来,都安通过专家现场讲解、专题讲座、云直播、观摩学习等形式,培训基层干部3000人次、农民超1万人次。
一根粉丝的“守”与“破”
从石磨磨浆到自动化生产线,都安旱藕粉丝让非遗技艺“活”在产业链上、富在农户口袋里。
科技解决了“种得好”,为工业化加工备足了稳定优质的原料。非遗传承与工业化升级,则回答着“卖得好”的核心命题。
这门手艺,是石山人传承了数百年的家底。都安旱藕粉丝制作技艺源远流长,石磨磨浆、反复过滤漂洗、石盘蒸制、露天晾晒、手工切丝,传统工艺繁复,代代相传。2016年11月,这门技艺被列入广西壮族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东庙村村民蓝德是这项技艺的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从爷爷辈起,家里就做旱藕粉丝。面对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传统小作坊生产力不从心,蓝德成了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在最大限度保留手工技艺的基础上,率先引入机械化生产。2006年起开始尝试半机械化;2018年8月,投入300万元升级生产技术,日产从约2000斤跃升至15000斤,产能提升超6倍,出粉率从4.6%提升至7%;自动化生产线让产品品质实现标准化,各项卫生指标均达国家食品安全标准。
走进蓝德旱藕粉丝经营部生产车间,磨浆、蒸熟、烘干……自动化生产线高速运转,一小时可生产1000斤粉丝。旱藕经粉碎、压榨、蒸煮、凉粉、烘干、包装等工序,变成一箱箱整齐的粉丝产品,装车发往全国各地。“以前的销售旺季,我们都得加班加点赶工期,现在效率大大提高了。”蓝德说。2024年,他通过参与央视新媒体直播项目,卖出200万公斤藕粉,年收入接近100万元,预计今年产值达2900万元。
非遗技艺的传承,也在新一代手中延续。蓝德的儿子蓝天龙辞掉县城的工作,回乡跟着父亲学艺,又通过短视频、直播推介旱藕粉丝,销售市场不断扩大。“希望自己能够跟着父亲学好这门技艺,同时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人了解都安,了解都安旱藕粉丝。”蓝天龙说。
非遗的传承靠人,产业的壮大靠“抱团”。工业化生产解决了怎样加工,要让产业持续壮大,还得解决怎么组织。都安探索出多元化的产业组织模式,让分散的农户拧成一股绳。弄坤村采取“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基地+农户”模式,将旱藕块茎加工成粉丝,茎叶和提取淀粉后的旱藕渣用来饲养肉兔,形成生态循环农业。村里每年加工传统旱藕粉丝1.5万公斤,总产值20万元;2024年上市肉兔1000余只,村集体经济收益突破10万元。
在东庙乡,蓝德以“党支部+企业+基地+农户”模式,把党建工作融入企业管理与技术革新,车间每年吸纳近50名村民务工。“我家就在附近,开电车5分钟就到了。在这里做工每月有2500元左右的收入。”东庙村村民蓝红联说。仅东庙村就有9个旱藕粉丝生产大户,年产值达5000万元。
在地苏镇大定村,韦寿根把自家房前屋后800多平方米的平地改造成生产车间,就近收购村民种植的旱藕,吸纳周边劳动力务工。2024年,他的加工坊共生产旱藕粉丝2万公斤,收入近40万元。
从“土特产”到“金名片”
品牌铸魂、新品破圈、直播“圈粉”,都安让一根旱藕粉丝惠及近万农户。
产业链条越长,越需要一张共同的“名片”。都安深知这一点,在品牌建设上持续发力。2017年,《都安瑶族自治县旱藕产业发展实施方案》出台;2018年,“都安旱藕”通过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2023年入选第三批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目前,都安已有澳寒羊、瑶山牛、山羊、旱藕、山葡萄5个农产品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
产品创新同样走在前面。2021年,弄坤村都安宏坤种养合作社瞄准线上年轻消费群体,研发冲泡型旱藕粉丝,推出旱藕螺蛳粉、旱藕酸菜鱼粉等新品,开水冲泡5分钟即可食用,一经推出便广受欢迎,销售范围远至新疆乌鲁木齐。
营销端,都安创新推行“民宿+直播”数字新业态,把本土景观与旱藕粉丝等特色农产品深度融合,融入铜鼓文化、密洛陀古歌等非遗元素。“家人们,都安旱藕粉Q弹顺滑,可以煮也可炒着吃,没有任何添加剂……”直播间里,都安旱藕粉丝正走向更广阔的市场。直播带货PK赛等赛事,则培育出一批电商“新农人”,让瑶乡好物借网络走向全国。
据统计,早在2024年,都安全县旱藕种植面积已超过1万亩,鲜藕总产量达2万吨,加工粉丝16万公斤,产值达2.2亿元,受益农户近万名,产品远销北京、广东、湖北、湖南、新疆等地。
从石磨磨浆到自动化生产线,从“养在深闺人未识”到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从传统小作坊到现代产业链,都安旱藕的蝶变,是科技赋能、非遗传承、模式创新、品牌铸魂共同作用的结果。它生动诠释了“一乡一品”的深刻内涵,立足资源禀赋,依靠科技创新驱动农业现代化,以工业化思维改造传统加工业,深挖文化价值提升品牌溢价,拥抱市场变化拓展销售渠道,让一方水土真正养育一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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