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工业报记者 祁晓玲
“80%以上的电动自行车着火、爆炸,都是梯次利用电池造成的。”近日在海口举行的中国动力电池回收利用与出海合规工作坊上,中国物资再生协会废旧电池回收利用分会主任委员王德闯给出的这一判断,直指梯次利用的安全软肋。今年4月1日新规实施后,“梯次利用”不再作为政策概念被强调,白名单豁免权同步取消。中国电池工业协会综合业务部李家钰透露,截至2030年磷酸铁锂累计退役量将突破200GWh。安全风险、政策转向与退役高峰叠加,千亿级回收市场规则面临重构。
退役潮渐近,出海潮提速,中国动力电池产业正在进入同时考验循环能力与全球合规能力的新阶段。梯次利用叫停后,二次利用业态如何延续?正规回收企业如何应对磷酸铁锂退役潮?全生命周期溯源体系将如何重塑产业格局?产业链企业又该如何跟上这场转型?这些问题,正摆在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面前。
叫停的是“模糊地带”不是二次利用
国家从安全角度出发,叫停的是以“梯次利用”名义规避监管的模糊地带,而非禁止电池的二次使用。
“梯次利用”这个在过去几年被反复提及的概念,在今年4月1日起实施的新规之后,不再作为政策概念被强调。
王德闯在交流中解释得很直白:国家从安全角度出发,叫停的是以“梯次利用”名义规避监管的模糊地带,而非禁止电池的二次使用。“并不是国家不允许电池重新组装再利用,只是不再采用‘梯次利用’概念,特别是白名单不再有豁免权了。”
问题的根源在于电池的一致性与兼容性。王德闯打了一个比方:真正的“大梯次”,是不同品牌、不同批次的电池拿来后都能兼容组装使用;但现实中,各厂家电池体系独立、标准不一,强行混用可能导致热失控、爆炸、着火。“80%以上的电动自行车着火、爆炸,都是梯次利用电池造成的。”他说。
这一判断在政策层面得到回应:梯次利用电池被明确禁止用于电动自行车、电动滑板车、手机充电宝等场景,超过一定界限的工业储能也不能使用梯次产品。白名单企业不再享有“梯次产品”的豁免权,退役电池重新组装派生成新电池包,不能再以“梯次产品”名义规避监管。
中国电池工业协会综合业务部主任宋翊向记者表示,政策思路正在从“身份管理”转向“结果导向”,“不再强调是新电池还是用过的电池,只要满足这个环节的要求就认为它是合格的,什么时候不再满足这个环节的要求就认为可以淘汰了。”
退役潮背后,是动力电池回收的环境价值。绿色和平零碳交通项目负责人夏怡雯表示,新能源汽车行驶阶段减排只是第一步,动力电池制造环节的碳排放主要来自原生矿提纯过程中的高能耗工序。“通过电池的回收与再利用,系统性地减少制造阶段的环境影响,才能让新能源车为全球深度绿色转型贡献‘真正绿色’的中国方案。”夏怡雯说。
退役潮与“吃不饱”并存磷酸铁锂回收承压
开工率低、抢货严重、利润挤压,成为正规回收企业的普遍困境。
梯次利用叫停的同时,退役潮正在逼近。
李家钰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2030年,我国累计退役动力电池预计将超过300万吨;磷酸铁锂2025年迎来退役高峰,之后保持每年超过15GWh的退役增量,截至2030年累计退役量将突破200GWh;三元电池从2025年开始每年退役量稳定突破10GWh。
但退役潮并未转化为回收企业的“盛宴”。王德闯给出了一组反差极大的数据:2025年动力电池退役量约50万吨,而湿法冶金口径的锂电回收产能已超过400万吨。“400万吨的产能、50万吨的退役量,张开很大一个口子吃很小的芝麻,能吃饱吗?”
开工率低、抢货严重、利润挤压,成为正规回收企业的普遍困境。锂价从6万元/吨涨到60万元/吨,又跌回5.8万元/吨,目前回升至十几万元/吨。深圳杰成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杨昊昱坦言,2023年起国内电池回收企业普遍不赚钱,行业友商倒了很多,“锂电可能才走到第一个周期”。
更棘手的是技术路线切换带来的经济性变化。王德闯分析,当前退役电池中三元仍占60%-70%,但2021年磷酸铁锂装机首次超过三元,往后2-3年磷酸铁锂退役量将逐渐上升并超过三元。梯次利用取消后,磷酸铁锂只能像三元一样直接破碎回收金属元素,“虽然每年产量增加了,但每吨产生利润反而降低了”。
“磷酸铁锂回收价值很低,就看碳酸锂。如果碳酸锂价格持续走低,那回收单元利用价值很低,很多企业对于专门回收磷酸铁锂就很头疼。”王德闯说。
溯源与EPR重塑规则合规成为“入场券”
合规成本上升、渠道重构、处罚风险,正在加速行业分化。
规则重构的核心抓手,是全生命周期溯源与生产者责任延伸制(EPR)。
4月1日新规明确:车企是第一责任主体,电池厂是第二责任主体;回收网点必须由EPR主体单位授权或建设,否则违规;电池必须进入国家溯源管理平台,没有溯源端口的“黑电池”将无法移交、无法处置。
“小作坊肯定溯源不了,没有溯源端口。要在国家溯源管理平台上申请一个端口才能溯源、才能填报信息,所以小作坊肯定申请不了。”王德闯说,这从制度上试图堵住此前70%以上电池被小作坊收走的漏洞。
但溯源体系目前仍有断点。王德闯指出,当前溯源主要到电池包层面,电池包交给回收企业后,生产了什么产品、材料流向哪里,尚未完全闭环。“全生命周期的闭环,最终这个材料又回到了电池厂商那里,但现在溯源到电池包往后就管控不足了。”
车电一体报废同样面临系统不兼容的难题。商务部报废车登记系统与工信部溯源管理平台尚未打通,“存在很多不兼容的情况,这是很头痛的问题。”但方向已经明确:没有电池就认为车辆缺失,不能办理报废手续,从源头堵住电池私自流入灰色渠道。
五部委联合执法已经常态化。4月到6月联合执法督查,工作坊披露截至目前已处罚约1300家企业,包括回收企业、电池贮存企业。王德闯强调,这不是一次性行动,“未来就是常态化的,并且是五个部委联合的常态化”。
合规成本上升、渠道重构、处罚风险,正在加速行业分化。王德闯判断:短期行业合规成本上行,中小无资质主体加速退出;合规能力将成为锂电回收企业未来获取电池资源、参与招标合作的核心门槛。
正规企业的应对路径逐渐清晰:与EPR主体单位绑定、进入溯源体系、建设大型回收中心站、布局磷酸铁锂再生修复技术、向下游材料端延伸。杨昊昱透露,杰成今年上了磷酸铁锂材料修复项目,“有可能是电池回收的理想解决方案”,因为流程短、成本低,甚至一步到位到正极材料。
李家钰则建议:建设大型回收利用中心站,整合回收、储运与综合利用功能;打通国家数据平台,建立跨部门信息共享;建立电池标签及护照制度,结合区块链实现全生命周期溯源;支持企业在主要出口市场布局综合利用产能。
规则重构刚开始拐点或在2028年
梯次利用叫停,背后是三重逻辑的交汇:安全底线不容妥协、退役潮倒逼体系升级、国际合规压力倒逼标准接轨。
梯次利用叫停,只是动力电池回收规则重构的一个切口。背后是三重逻辑的交汇:安全底线不容妥协、退役潮倒逼体系升级、国际合规压力倒逼标准接轨。
王德闯的判断是,行业已进入规范发展期,从“无序竞争”转向“有序发展”是必然方向。但规则落地仍面临区域执行差异、系统不兼容、中小企业退出带来的阶段性供应链波动等挑战。“企业合规建设不是一次性整改,而是全链条常规化动态管理。”
对于千亿级回收市场而言,真正的拐点或许在2028年。杨昊昱判断,国内第一批新能源汽车特别是乘用车将开始大规模退役,一年退役量约1000万辆,开工率有望达到60%左右,届时可能跑出10家左右百亿级专门做电池回收的上市公司。
但在那之前,谁能拿到合规入场券、谁能绑定EPR主体、谁能把磷酸铁锂的回收成本打下来,谁才能等到退役潮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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