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马艳

10月28日，苏州。第三十三届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年会开幕式暨全体大会上，一个判断被反复提起，又被反复拆解：汽车正在从交通工具，变成“具身智能体”。

这不是一个修辞上的小升级。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理事长张进华说得很直白：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加速推动汽车从单一交通工具，向兼具智慧出行助手、个人智能伙伴和城市功能平台等新角色的具身智能体演进，服务对象从个体走向城市、社会。技术逻辑也跟着换轨——“汽车技术发展的逻辑已经从‘技术驱动产品革新’转向‘场景牵引技术变革’，产业界需要围绕真实使用场景重新规划关键技术布局。”

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常委、副总经理尤峥给出了一个更紧迫的时间刻度：未来三到五年，是具身智能规模应用的关键窗口期。智能汽车，是当前商业化条件最好、规模最大的轮式具身智能体。

“人工智能正在从对话世界走向行动世界。大模型让机器能听会说，具身智能让汽车能思善行。”在尤峥看来，汽车由此成为人工智能走向物理世界最重要的落地形态。

车变了，玩法也变了

车一旦“长脑子”，产业边界就会发生变化。尤峥分析，智能汽车、智能机器人、低空飞行器三类智能终端技术同源、链条相通，核心都依靠三电系统、车规级芯片和感知器件，供应链重合度可达60%。“这种融合不只是企业主动的选择，更是产业演进的规律。”

张进华也强调，跨界融合会是未来汽车产业最重要的特征，必须打破学科和行业壁垒。

但门槛并没有消失。尤峥提醒，具身智能链条长、跨度大、投入高，本质上是产业链、创新链、场景链、安全链的系统重构，“没有一家企业能够包打天下”。低水平重复建设、关键环节受制于人、标准自成体系，这些隐忧已经浮出水面。

越是热潮涌动，越要理性有序。“拒绝低水平内卷，拥抱共生共赢，生态的扩展终将决定产业的高度。”尤峥说道。

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名誉主席万钢则把目光投向更远处。他提醒，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正在步入“深水区”：电动化增量市场正从中心城市向高寒地区、农村地区拓展，智能化转型所需的资源要素和学科融合能力大幅提升。产业必须保持战略定力，在多元技术路线、基础设施建设和制度保障上协同发力。

技术路线，不能再押单注了

角色重塑之后，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摆在面前：技术路线怎么排？

万钢的思路是“多路协同”。他认为，我国幅员辽阔，各地资源禀赋、气候环境和用车场景差异明显，纯电动、插电式、增程式混合动力、氢燃料电池汽车等路线都有发展空间。因此，电动化要加快全气候、高安全动力电池和整车能量管理技术创新；插电式、增程式要提高减碳效应；燃料电池要加大高密度车载储氢系统攻关。液态电池性能优化、混合固液电池推广、全固态电池研发，也要统筹推进。“多路线协同，才能满足多元化市场需求，避免产业过早收敛。”

智能化方面，Momenta创始人兼CEO曹旭东提出了一个概念：智驾摩尔定律。他指出，过去四年，汽车智驾能力大约每两年提升十倍；2022年城市NOA渗透率还不高，2024年开始出现拐点，到如今城市NOA渗透率升至大约30%。

“从每两年提升十倍，很有可能提升到每年提升十倍。”曹旭东的判断背后是两组硬数据：搭载Momenta智驾方案的量产车辆已累计超过140万辆，累计驾驶里程超过210亿公里；行业搭载的芯片正从通用芯片转向大模型定义的专用芯片，世界模型能力未来两三年有望提升10至100倍。他的时间表是：2028年或将成为L4级自动驾驶的引爆点，2030年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

万钢则把智能化拉回到一个更复杂的系统里。他强调，智能化不能只靠单车算力，还需要车、路、云协同。应加快构建智能底盘、车端中央计算平台、云计算平台高效协同的三层技术架构，让“聪明的车”“智慧的路”“遍布的云”在真实系统中持续迭代，“沿途下蛋”，持续稳定地提升自动驾驶能力和水平，同时构建可持续的价值闭环。

跑得越快，越要守住底线

技术跑得越快，安全底限越要守住。自动驾驶渐成趋势，驾驶员退出安全闭环之后，车辆必须自己承担起全生命周期的安全责任。清华大学车辆与运载学院教授张俊智以智能底盘安全为例，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最具体的地方：在无人驾驶条件下，车辆必须自己应对突发故障、确保安全停车，不能再指望驾驶员来兜底。

在他看来，下一代汽车的安全设计需要三种能力：平台设计阶段就前置供电、通信、感知与执行冗余；车辆能根据自身实时状态，自主推演动作后果；系统之外还要有一套独立的安全监督机制，对危险行为进行拦截和否决。张俊智还提醒，新材料、新结构、新功能在提升性能的同时，可能带来尚未被充分验证的安全隐患，“要让产品创新与安全保障同步推进”。

安全不只是单车技术问题，更是产业组织的共同责任。尤峥呼吁全行业共建具身智能原生安全底座，把安全前置到底层架构，坚决抵制非理性竞争。在共性技术方面，他提出围绕芯片、操作系统、基础软件和工具链联合攻关，建设高质量数据集和具身智能训练场，“坚决不做伪创新、伪国产，让每一项突破都经得起拆解、经得起检验。”

生态的开放程度，在尤峥看来将决定产业发展的高度。他提到，东风将率先开放天元OS等共性能力，推动产业由链式配套转向网状共生，探索数据收益共享机制，开放真实场景和验证平台。

张进华也表示，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将进一步深化学术交流，引导产学研用围绕关键共性技术联合攻关，推动智能电动车辆一级学科建设，并加强国际标准与规则合作。

从角色重塑到技术提速，再到安全筑基，汽车产业的下一个十年不是一道单选题。当汽车不再只是车，产业也不能再靠单点突围。技术竞争力、生态协同力、安全保障力，三者缺一不可。而真正的问题是：在“具身智能体”真正上路之前，行业能不能先把底座搭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