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不凡 杨小刚

中国工业报记者 陈雪辉

近日，在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黄洛瑶寨的中国长发科技馆里，讲解员小潘把一瓶洗发水摆在台面上，游客围过来，有人问：“真是淘米水做的？”小潘拧开瓶盖，递过去：“你闻，没酸味，就是米香。”这瓶洗发水，从火塘边的陶罐走到车间，走了很多年。

火塘古法遇上工业发酵，陶罐经验变成可复制流程

从火塘陶罐到密闭发酵罐，龙胜黄洛瑶寨引进啤酒发酵工程师“翻译”红瑶千年淘米水古法，联合八所高校破解菌群密码，让濒临失传的养发非遗变成可复制的工业流程。

2017年，广州人史旭军到龙脊梯田旅游。在黄洛瑶寨，他看见红瑶女性乌黑浓密的长发垂到腰间，阳光下泛着光。后来他才知道，这套用淘米水养发的古法，正慢慢失传。黄洛瑶寨有“天下第一长发村”的称誉，但年轻人外出务工，火塘边陶罐发酵的手艺后继乏人。

寨老潘龙茂也同样着急。他组织村民外出考察，想找一条既能保护长发习俗、又能让村民增收的路。“谈了好几家，一开口就是怎么赚钱，没人问我们文化如何传承。”潘龙茂说。

转机出现在粤桂协作招商引资会议上。史旭军团队对非遗文化保护的使命感，以及对村集体经济发展的帮扶打动了潘龙茂。“他们不是来收东西的，是把村寨当自己人。愿意把村寨和村民利益写进合作模式，所以一拍即合。”潘龙茂说。2019年，中国长发科技馆在黄洛瑶寨破土动工。当地政府负责征地审批协调，药监部门全程指导生产合规，村两委挨家挨户做通村民工作。

要想实现产业化比想象中难。史旭军回忆，一是村民对外来企业不信任；二是家庭陶罐古法很难变成合规工业产品；三是山里缺少技术、招工困难。公开分红机制解决了第一个问题。技术才是最大的问题：发酵程度全凭经验，批次差异大，卫生标准难以控制。

一个跨界思路成了破局关键：从桂林啤酒厂引进资深发酵工程师郑金生。郑金生在啤酒行业深耕微生物发酵多年。他把工业菌种管控、杂菌防控经验与瑶寨陶罐古法结合，发现古法淘米水和啤酒发酵背后的微生物原理居然相通。郑金生扎根村寨，跟着红瑶阿婆学习火塘陶罐发酵的整套流程。“红瑶先民在生活里摸索出来的自然发酵经验，非常有价值。”郑金生说。

但把阿婆的手艺搬进车间，并不顺利。第一批按陶罐经验放大到车间，发酵酸败，菌落超标，几缸料只能倒掉。团队重新调整温湿度和菌种管控，才把陶罐经验变成可复制的工业流程。更大的突破来自菌群研究。品牌联合八所高校，对红瑶淘米水做菌群测序，从古法发酵淘米水里分离益生菌，经过破壁提取，找到核心成分二裂酵母。科研团队发现，村里的气候、水质，加上陶罐发酵方式，造就了独特的微生物环境。

车间里，“七天七夜古法发酵”被完整保留。原料沿用龙脊本地大米和草本，密闭发酵罐精准管控温湿度。中国长发科技馆馆长张宝雷解释，陶罐靠山里自然气候，批次差异大；工厂保留发酵时长逻辑，但解决了卫生、不稳定的短板。“陶罐靠天，工厂靠表。”张宝雷说。

非遗技艺换种方式延续，村民家门口吃上“文化饭”

面对年轻人难守陶罐古法的传承困境，红瑶非遗传承人选择“让老法子换个方式活下去”——工业化产品延续千年养发智慧，科技馆带动300余人直接就业、1300余人间接就业，村民在家门口吃上“文化饭”，文化自信与增收致富同步生长。

2012年，“龙胜瑶族长发习俗”列入自治区级非遗；2022年，“红瑶长发洗发水制作技艺”列入桂林市市级非遗。但非遗传承的困境依然存在。红瑶女性视长发为珍宝，一生只在成人礼剪一次头发，年轻人却越来越难以坚持烦琐的陶罐发酵。

在红瑶非遗传承人潘继凤看来，创新不是丢掉老法子。原料、发酵逻辑尊重传统，再用现代技术把技艺保护、传承下去。品牌产品让淘米水不再有酸臭味、使用更方便，年轻人更愿意用了。潘继凤表示：“手工陶罐部分老人还会做，但年轻人很难坚持；工业化产品让更多人了解红瑶淘米水文化，让老技艺换一种形式延续。”

在中国长发科技馆工作的年轻女性，有不少是当地人。她们白天在馆里做讲解，空闲时跟着阿婆学传统淘米水制作。“传承要两手抓，既要把老一辈的古法手艺学到手，也要借助产业、短视频这些新形式，把红瑶长发文化向外传播。”一位工作人员说。

中国长发科技馆建成后，黄洛瑶寨发生了村民意想不到的变化。企业每年给村里分红50万元，让80多户人家每月免费领取养护长发的洗发水，还带动了其他产业发展。企业设立文化保护专项基金，每年固定拨付50万元，专项用于村寨红瑶传统文化保护传承。史旭军说，设立基金的初衷，是希望带动全体村民共同守护红瑶千年养发智慧，不让这项珍贵的非遗技艺因为现实生活变迁而慢慢流失。

中国长发科技馆直接提供就业岗位300余个，带动就业岗位1300余个。村民不必再背井离乡，有的到中国长发科技馆就业，有的参与民俗歌舞表演，还有的摆摊售卖土特产，也有人参与短视频拍摄、直播带货。“以前在外面打工，孩子放老家，心里挂念着。现在在馆里上班，中午还能回家吃饭。”一位在中国长发科技馆工作的村民说。潘龙茂说，大家对本民族文化更自信了。民宿餐饮跟着旅游业兴旺起来，村民对村寨发展的参与感变强，越来越愿意主动向外讲红瑶故事。

从深山卖到国际，非遗IP串起三产融合链

从2021年GMV2000万元到2025年10亿元，长发小寨以直播电商打开全国市场并获评“联合国国际行业影响力品牌”，其“非遗文化+科技产业+文旅+村集体利益”模式入选广西文旅赋能乡村振兴十佳案例，下一步将推动淘米水发酵洗护团体标准制定、培养本地人才，放大“龙脊梯田+红瑶长发+龙胜凤鸡”三大IP联动龙脊十三寨。

企业提供的数据显示，2021年，长发小寨商品交易总额（GMV）为2000万元；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10亿元。2026年上半年，增速依然保持在130%以上。企业方面介绍，品牌复购率达60%，在抖音淘米水洗发水类目中销量靠前。史旭军总结，把真实的红瑶非遗故事讲透，坚持产品打磨。直播电商是核心渠道，让大山里的品牌直接对接全国消费者，省去中间环节，快速打开市场。

2024年，长发小寨获评“联合国国际行业影响力品牌”。从龙脊梯田到纽约联合国总部，这罐发酵了千年的淘米水完成了从深山非遗到国际舞台的跨越。史旭军说，立足村寨做产品，通过线上渠道扩大影响力，拿到国际奖项，让龙胜红瑶长发文化走出国门，提升县域民族文化的知名度。

据龙胜县文旅部门统计，2026年“三月三”假日前三天，龙胜累计接待游客10.46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消费7372.5万元。长发IP是龙胜另一张极具辨识度的文旅名片。之前不少游客是冲着龙脊梯田去的，如今红瑶长发民俗也是他们的必选。龙胜县报送的“探寻红瑶长发奥秘，深化非遗活化利用”入选广西文化和旅游赋能乡村振兴十佳案例。其核心经验被概括为“非遗文化+科技产业+文旅+村集体利益”模式：不单纯搞观光，把民俗资源转化为实体产业，同时把收益留给本地村民。一边打造科技馆做文化科普文旅，一边发展洗护产品加工、稻米种植等产业，实现一产农业种植、二产产品加工、三产文旅研学的三产深度融合。

下一步，龙胜长发产业将重点做产品研发、研学文旅、稻米产业链，继续落实村企利益共享，保护梯田生态。有关部门计划年内邀请专家召开专题论坛，推动淘米水发酵洗护团体标准制定。标准将公开透明，面向全行业开放。人才是未来的关键。品牌已和多所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开展研学接待，开设电商直播培训，培养本地主播，提供岗位吸引年轻人返乡。“让年轻人看到传统文化能赚钱、有前途。”史旭军说。接下来计划放大“龙脊梯田+红瑶长发+龙胜凤鸡”三大IP，联动整个龙脊十三寨，打造一体化游览线路，互相导流。

暮色降临，黄洛瑶寨的炊烟袅袅升起。山下的科技馆直播间里，一位返乡的年轻女主播对着镜头，举起一瓶洗发水，讲红瑶长发的故事。屏幕下方，订单数字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