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王棕宝 王珊珊

2026年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围绕科技创新、科创与产业创新融合、发展方式创新、体制机制创新、人才机制创新五方面部署19项重点举措。

顶层设计已经明确，关键在于国资央企能否把“先立后破”的方法论、“人工智能+”的规模化路径、能源革命的平衡逻辑，以及人才与资本的长周期机制真正打通。

先立后破：本质是“接续”而非“切换”

中国海洋大学应用会计研究所副所长、管理学院副教授马新啸对中国工业报分析认为，“先立后破”的意思是——传统产业是央企基本盘和现金流，不能一窝蜂追热门赛道，把老本行先抽空。央企做法应是三层：先把传统主业用智能、绿色、工艺升级“立”出新能力，再沿原有场景和客户链长出新业务，等新动能跑稳，再有序退低效产能。

清华大学中国现代国有企业研究院研究主任周丽莎对中国工业报把这一逻辑概括为“以旧养新、以新带旧、接续经营”——把传统产业当作新技术的练兵场和现金牛，把新兴产业当作传统能力的延伸赛道。对央企而言先立后破的本质是“接续”而非“切换”。

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研究员胡迟对中国工业报分析表示，央企当下要做到三点：存量焕新，对传统主业实施智能化绿色化改造，稳住基本盘，同步输出技术能力；增量培育，依托主业技术、供应链、场景延伸，培育同根同源的新兴产业，减少跨界盲目多元化；动态平衡，建立分层资产分类管理，区分保安全基本盘、转型升级资产、战略性新产业资产，差异化考核，设置转型缓冲期。下一步要建立产业转型风险评估机制，重大产能调整前评估供应链安全、就业、能源保供风险；存量传统产业实施设备更新、数字化改造；新兴产业优先走技术同源、产业同链的内生孵化路径，适度辅以专业化重组并购；考核上对转型企业设置过渡期，不因短期利润波动简单否定转型投入。

“人工智能+”：从示范场景走向规模化

《意见》要求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周丽莎介绍，央企已在能源、制造、通信等16个重点行业打造800多个应用场景，2025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发布40项高价值场景，通信运营商累计投资超百亿元建成4个万卡集群，央企自建智算规模两年增长17倍。但马新啸提醒，央企规模化应用必须把场景形成“数据—模型—系统”闭环。

胡迟将核心思路概括为“统一底座、开放场景、沉淀行业垂类模型、建设数据共同体、建立可量化价值评估体系”：构建集团统一算力、数据、模型底座，避免重复建设；以高价值刚需场景为突破口，优先安全生产、设备预测性维护、能耗优化、供应链管理、智能巡检、研发仿真等能直接降本、提质、保安全的场景，而不是纯展示型场景；建立“试点验证—标准化封装—跨单位批量推广”流水线，建立内部AI应用市场，鼓励一线业务人员使用低代码AI工具；配套数据安全、算法风控、算力成本分摊机制。

周丽莎补充，从示范到规模化，成败取决于底座、场景、生态、治理四个环节能否贯通。底座上，要把算力加电力做成央企王牌；场景上，要把高价值场景提炼为行业解决方案；生态上，要以工业领域为重点接续打造“AI+”产业共同体，通过开放场景、数据、算力把中小企业和科研机构拉进生态；治理上，要落实技术监测、风险预警、应急响应体系，并将“人工智能+”纳入考核框架、围绕全要素生产率和应用渗透率动态评估。她提醒，央企AI规模化最大的隐性成本在治理结构——人工智能需要扁平、快速、容错的组织形态，与层级化管理存在张力，谁先把组织形态调过来，谁就能把场景优势真正变成规模优势。

能源革命：储能和智能调度做“黏合剂”

《意见》专门部署“积极推进能源革命”。马新啸认为，核心不是“弃煤搞绿”，而是先立后破：绿电先立得住，传统能源再有序退。能源央企的平衡逻辑有三层：保供底线先守牢，风光靠天、负荷有峰谷，煤电仍要顶基荷和尖峰；存量煤电改造成调节资源，不是关掉重来，而是做灵活性改造、供热改造、生物质掺烧，让老机组服务新能源消纳；新能源侧把“发得出”变“用得上”。

周丽莎概括：以保供为底线、以清洁高效为路径、以新型电力系统为枢纽，把能源饭碗和“双碳”目标从矛盾关系变成协同关系。案例已经跑通，她指出，保供端央企承担约80%原油、70%天然气、60%电力供应，2026年迎峰度夏中国家能源集团6月至7月中旬发电1470.4亿千瓦时、长庆油田3万口气井满负荷生产；转型端我国风光发电装机占全球50%、其中一半在央企，二者以“火电让路、绿电顶上、缺电时煤电再顶上”的柔性配合实现兼容。存量端宿迁公司以265.8克/度供电煤耗树立标杆，胜利油田建成国内首个百万吨级CCUS项目、累计注入二氧化碳超14亿立方米。物理电网与数智电网方面，全国已建成45条特高压通道、西电东送能力超3.4亿千瓦，国家电网推进省域电网量子示范区建设，南方电网以“电鸿”加“大瓦特”推动算电协同。她认为，能源央企正在经历角色之变：煤电从电量主体转向调节主体和保供兜底，新能源从补充电源走向主体电源，电网从输配电通道升级为算力、电力、碳市场协同枢纽，转型成败指标不是新能源装机有多高，而是高比例新能源下电网是否依然安全稳定。

胡迟则强调，核心是构建安全、清洁、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立足“保供是底线、转型是方向”，坚持化石能源清洁化、新能源规模化、源网荷储一体化，传统能源逐步退出建立在新能源安全可靠替代基础之上。

人才与耐心资本：用制度对冲创新的不确定性和长周期

《意见》强调人才工作机制创新和“耐心资本”。三位专家认为，让科研人员有激励，前提是“收益归得清、失败担得起”；让资本敢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关键在考核逻辑换轨，别按单年盈亏问责，改成长周期“算总账”。

人才端，马新啸提出要把职务成果赋权、岗位分红、项目跟投、回溯薪酬落到实处，让骨干不是只拿工资条，而是跟技术转化收益绑定。周丽莎把要义概括为“去帽子、赋产权、给容错”：推动科研人员考核评价激励与报项目、发论文、评奖励适度脱钩，防止简单按帽子定薪酬、定职称、定待遇；深化职务科技成果赋权和资产单列管理改革，落实岗位分红、项目分红、成果转化收益分享、股权激励、项目跟投，对长周期前沿项目拉长考核周期、设置容错免责，并在原创技术策源地、重点实验室实施人才特区。

胡迟补充，要分类人才评价：对基础研究、前沿攻关人员，破除唯论文、唯职称，以原创价值、战略贡献、技术突破评价；对工程转化人才，以产业化效益评价；运用岗位分红、项目分红、成果转化收益分享、股权激励、项目跟投等中长期激励工具，向核心科研团队倾斜；在原创技术策源地、重点实验室实施人才特区，在薪酬、编制、人才流动上放权，柔性引进战略科学家。

资本端，马新啸认为关键在考核逻辑换轨：别按单年盈亏问责，改成长周期“算总账”，技术突破、产业链补齐都进考评，同步做尽职免责和跟投捆绑，投资人跟项目共进退。央企不能只当财务出资方，还要用产业基金做接力式陪跑：种子期给启动钱，中试期开场景和数据，量产期再导入主业链条。周丽莎把资本端要义概括为“长周期、宽考核、硬免责”：央企创投基金总规模已近千亿元、央企战新专项基金首期募资510亿元、国资委明确将设立新兴产业并购基金；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以财政出资1000亿元撬动万亿规模、存续期20年、投向种子期初创期企业规模不低于70%；2026年1月施行的《中央企业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实施办法》增加经营投资尽职合规免责条款；中国电信量子产业创投基金把A轮及之前项目占比不低于50%写入基金条款。

胡迟则提出构建“央企内部+央企产业基金”两级耐心资本体系：集团层面设立硬科技科创基金，发挥保险资金、产业资本长期资金属性，投资早期硬科技项目，容忍短期亏损，匹配10年以上创新周期；内部研发预算区分短期产业化项目和前沿探索项目，前沿探索不考核短期利润，科研失败在合规前提下免于追责；打通内部孵化、分拆、市场化退出通道，成熟项目允许核心团队持股。

归根结底，国资央企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另起炉灶”，而是以旧养新、以新带旧、接续经营：传统产业出数据、出工况、出验证场，新产业从主业边缘长出来；资本和人才制度则负责把创新的不确定性加速转化为产业发展的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