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王棕宝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也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在这一框架下,船舶工业作为传统产业重在优化提升,航空航天作为新兴产业重在培育壮大。船舶和航天工业同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关键组成,共同承载着长征精神这一精神符号。
1970年4月24日,“长征一号”运载火箭将“东方红一号”送入预定轨道,拉开中国进军太空的序幕。同年12月26日,中国第一艘核潜艇下水,4.6万个零部件、1300多种材料,“没有一颗外国螺丝钉”;1974年8月1日我国首艘核潜艇正式命名为“长征一号”,中国海基核力量宣告诞生。
两个“长征一号”,一个上天,一个下海。新航天星空实验室主任、空间技术专家、高级航天工程师张传军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革命年代的万里长征是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生存长征,新中国成立后火箭和核潜艇的攻坚则是国家打破封锁、自立自强的科技长征。
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研究员胡迟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两个“长征一号”回答的是“从哪里来”的问题;2026年的时代坐标,则指向“往哪里去”。船舶工业被列为传统产业优化升级的重点领域;航空航天被赋予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使命,重在打造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
上天入海的精神接力
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以下简称“长十乙”)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成功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火箭一二级分离约6分钟后,一子级垂直返回,并由海面上的“领航者”平台通过网系捕获方式成功回收。这是我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实现运载火箭海上网系回收,标志着我国在重复使用火箭技术领域取得历史性突破。
一枚可控回收的火箭把我国航天工业和船舶工业紧密的焊在了一起。更巧合的是在中国航天工业和船舶工业的发展历程中,都有以“长征”命名的大国重器。
作为我国“长征”系列火箭的源头,“长征一号”(CZ-1)是我国首枚运载火箭,是为发射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而研制的三级运载火箭。1970年4月24日,它成功将“东方红一号”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奠定了长征系列运载火箭发展的基础,拉开了中国进军太空的序幕。据悉,长征一号火箭共执行过两次发射任务,目前,该火箭已退役。
中国火箭为何冠以“长征”之名?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也简称“航天一院”)党委书记梁小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介绍,火箭设计之初,从事火箭研制的设计人员有感于毛泽东《七律·长征》中红军为实现革命目标、藐视一切困难、不惧任何艰难险阻的顽强斗志,提议将火箭命名为“长征”。这一建议经上级批准,“长征”从此成为中国系列运载火箭的标志性名称。截至2026年4月,长征系列运载火箭已经发射600多次,“长征”二字早已成为中国火箭发射的代名词。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弹道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余梦伦曾这样解释这个名字的分量:“搞航天不是一步登天,我们要经过艰苦的奋斗,要终身奉献给航天事业。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个“长征一号”正在深海之下悄然铸就。1958年,聂荣臻元帅呈报研制导弹原子潜艇的报告获得批准,新中国核潜艇研制工程正式启幕。1970年7月,中国第一座核潜艇陆上模式堆成功启动;同年12月26日,完全自主研发的核潜艇顺利下水。1974年8月1日,中央军委正式将其命名为“长征一号”。此后,《海军舰艇命名条例》把“长征”加序号固定为核潜艇的专属命名规则,从第一代延续至今,从未中断。
胡迟认为,从红军长征到“长征一号”运载火箭和“长征一号”核潜艇,前后逻辑一脉相承,是长征精神在国防工业领域的精神接力,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突破封锁的共同使命。红军长征是突破敌人围追堵截,寻找民族救亡的出路;新中国研制运载火箭、核潜艇,同样处在外部技术封锁、大国核威慑压力之下。二是艰苦远征、久久为功的奋斗底色。红军长征路途漫长,不是一战决胜,而是一步一步跋涉。航天、核潜艇工程同样是漫长的“科技长征”,需要几代科研人员接续奋斗,经历无数失败、反复试验。三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选择。长征确立了走适合中国国情的革命道路;航天、核潜艇工程坚持自力更生,不靠别人施舍核心技术。“长征”这个名字,象征中国人依靠自身力量实现战略自立。
北京大学博士后、中国工业报社研究员常益敏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中国现代工业体系的建立并非无源之水,其组织动员能力与技术意识,往往在历史极端条件下积淀形成。长征途中,红军在突破军事封锁、完成战略转移的同时,设法解决武器弹药、军需物资供给,成为红色工业的早期实践。
两个“长征一号”把精神接力写进历史。今天,这份接力在产业一线具象为“领航者”接住归来的火箭,以及商业航天把可重复使用技术推向工程化。前者对应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后者对应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的突围。
向海图强的产业攀升
“我们的回收船稳如泰山!”2026年9月10日,当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被“领航者”稳稳接住那一刻,“领航者”总设计师、中船广船国际副总工程师何光伟第一时间在公司微信群里分享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领航者”是中船广船国际联合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为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改建的我国首艘火箭网系回收海上平台。该平台自2024年9月全面启动论证工作,2024年12月完成方案设计,2025年4月在中船广船国际所属文冲修造正式开工改建,同年11月30日命名交付,仅历时7个月即完成全部改建及海试任务并顺利交付。
资料显示,该平台由无动力驳船创新改装而成,技术复杂性和改装难度前所未有。据悉,“领航者”全面搭载全国产化动力定位系统、船箭实时测控系统,核心设备实现100%国产化。中船集团第七〇四研究所为“领航者”号量身研制了全国产化动力系统集成、全船减振和振动监测等多台套关键核心装备。
广船国际在公开报道中指出,此次“领航者”改建任务的圆满成功,是广船国际高端特种船舶建造能力、跨领域技术融合创新实力的集中体现,公司将继续深耕高端海工、航天配套赛道,持续打造更多大国重器,为支撑国家重大战略实施贡献力量。
一艘传统意义上的驳船,被改造成能在大洋之上以米级精度等待火箭归来的平台。这本身就是船舶工业“长征式”升级的一个具象切片。“根据工业和信息化部2026年2月1日发布的数据,2025年,中国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量三大指标的国际市场份额连续第十六年稳居世界第一,手持订单量更以2.74亿载重吨,锚定行业未来的航向。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副秘书长王东波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纵使国际形势变乱交织,中国造船大国的地位仍然稳固,造船强国的地位日益显现。
2026年上半年,中国船舶工业交出一份亮眼成绩单。根据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造船业造船完工量达到3650万载重吨,同比增长51.2%,占世界总量的62.2%;新接订单量达到12106万载重吨,同比增长173.1%,占世界总量的82.3%;截至6月底,手持订单量达到36325万载重吨,同比增长54.9%,占世界总量的71.2%。出口方面,根据海关总署最新数据,7月份中国出口船舶656艘,同比增长36.4%;1至7月份累计出口4046艘,同比增长4.5%。
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统计信息部主任曹博在“中工智库沙龙·2026上半年工业经济运行形势及热点问题内部研讨会”上指出,2026年上半年全球新造船市场新接订单量、造船完工量、手持订单量,三大指标均逼近甚至创下历史新高。全球船厂的船位排期普遍已经排至2029年甚至2030年之后。在这轮全球造船热潮中,中国市场的表现极为亮眼,在全球格局中占据了主要份额。曹博认为:“当前我国船舶工业正处于历史最好时期。”
但“历史最好时期”不等于可以停步。“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要优化提升传统产业,推动重点产业提质升级,坚持因势利导、分业施策,促进重点产业化解结构性矛盾、加快向中高端升级,推动船舶等产业结构调整,做强做优高端船舶和海洋工程装备基地。
在胡迟看来,船舶工业发展走的是一条“长征式”的路:是从规模扩张到技术升级、从传统船型到高端装备的持续跋涉。“领航者”的意义恰在于它不是一艘普通商船,而是一个为航天回收量身定制的海洋工程装备平台,是中国造船能力从“造得多”向“造得精、造得专”延伸的样本。
向天而行的产业闯关
如果说船舶工业的“长征”是从规模到质量的攀升,航天工业的“长征”则是在成本与能力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要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培育更多支柱性先导性产业,构筑产业发展新优势。在发展壮大新兴产业方面,强调要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材料、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因地制宜建设各具特色、优势互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着力打造一批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中国工业报记者了解到,在新产业新赛道培育发展方面,“十五五”时期要聚焦商业航天等9大领域,并明确要推进大功率能源系统、通用星载计算机和箭体结构轻量化、可重复使用运载等技术攻关,提升星箭产品规模化生产和商业航天发射能力。
“规划把‘可重复使用运载技术’单独列出,不是偶然。因为它正是决定商业航天能否从‘能发射’走向‘发得起、发得密’的关键变量。”张传军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说。
以可重复使用运载技术攻关为例,2026年取得了一系列关键突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首飞成功并完成海上网系回收。张传军说,本次任务成功验证了组合构型总体优化设计技术、大推力箱底传力技术、甲烷自生增压技术等关键核心技术,特别是成功验证了海上平台网系捕获回收等多项一子级重复使用关键核心技术。此外,民营力量也在同步推进。蓝箭航天朱雀三号液氧甲烷可回收火箭完成垂直起降试验,星际荣耀双曲线三号进入首飞准备,多家商业火箭公司把“入轨+回收”列为同一阶段目标。
张传军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国家队与民营队在同一条技术路线上并行攻关,构成了中国可重复使用运载技术从“单点验证”走向“工程化应用”的基本格局。从“一次性使用”到“可控回收”,这一步跨过去,发射成本才有数量级下降的空间,规模化发射才谈得上成立。
技术突破的另一个侧面,是产业规模的抬升。2026年,中国商业航天正式进入“量产元年”。赛迪智库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商业航天市场规模为2.83万亿元,同比增长21.7%;2026年将攀升至3.5万亿元,同比增长超20%。在张传军看来,“十五五”规划纲将航空航天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明确在商业航天的赛道上,要提升星箭产品规模化生产和商业航天发射能力。这些信号指向同一个判断,商业航天不再只是国家航天的补充,而是战略性新兴产业中成长最快、渗透最广的板块之一。
但商业航天的纵深意义,远不止于发射次数和估值。张传军给出了一个更具纵深的判断。张传军说,“新时代最大的变革,是航天不再只是‘天上的事业’,更是地上的产业、富民的产业、乡村的产业。”张传军进一步解释,如果说传统航天解决的是“国家有无、国家安全”的战略问题,那么如今商业航天解决的是“产业落地、百姓致富、乡村振兴、实体经济升级”的发展问题。长征精神的最高价值,就是把顶尖国之重器的硬核科技,转化为亿万人民可触摸、可受益、可致富的民生产业。
在张传军看来,第一次长征是革命长征,救民族于危亡,奠定立国根基;第二次长征是科技长征,破封锁于绝境,奠定强国底气;第三次长征是产业长征,转科技为产业,夯实复兴底盘。
从船舶工业的“领航者”接住归来的火箭,到商业航天把可回收技术推向工程化、把卫星互联网送进县域田野,传统产业优化提升与新兴产业培育壮大在“十五五”的框架下并非两条平行线。他们共同为实体经济发展提供了新增长极。
“代代传承的长征精神,是民族复兴的精神源泉。”张传军对记者说,在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征程中我们的雪山草地是科技封锁、产业短板、乡村发展不平衡的时代难关,我们的突围之路是自主创新、产业落地、科技富民、实业兴邦的奋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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