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社记者 闻育旻
10月周末的傍晚,遵义汇川1964文化创意园冰沙摊主杨成莎正在周末音乐会期间忙碌地制作销售冰沙。该园前身是原长征电器十二厂,目前作为国家第四批工业遗产项目,整体改造成为当地标志性文化创意园区。
而在文创园约两公里之外,就是九十多年前召开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遵义会议会址所在地。
九十多年前,一支衣衫褴褛的革命队伍从这片土地上走过。他们没有留下厂房,却留下了比砖石更耐久的东西。九十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被长征精神点燃的地方,又在后来的岁月里承接起另一种建设——三线建设、资源开发、工业文旅、城市复兴。
当长征之路与工业遗产在中国西部的群山间层叠相遇,一个特殊的命题正在浮出水面——如何让红色记忆不仅挂在墙上,而且真正走进游客的记忆里、餐桌上、生活中……
看得见的风景,摸不着的机制
一面是精心修缮的烈士纪念碑和红色纪念馆,广场宽阔,浮雕崭新,旺季时组织参观的队伍能够排到门外;另一面是仅一街之隔的老厂房、旧矿区、三线工厂,大门紧锁、荒草丛生,偶尔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进出。两者相隔不过几百米,却像活在两个世界里。
北京九鼎辉煌旅游发展研究院院长、北京旅游学会理事朱万峰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把这种现象的原因概括为“三重错位”:
第一重是产权错位。红色遗址多归属文旅、退役军人事务、党史研究等部门管理,而工业遗产的产权可能落在国资委、央企、地方国企乃至改制后的民企手中。一栋老厂房或许同时涉及土地使用权、房屋所有权、设备处置权、文物认定等多重关系,“谁都可以管,谁也不先动”。
第二重是功能错位。红色教育基地承载的是政治教育功能,运营逻辑重公益、重接待、轻消费。工业遗产一旦做文旅,必须直面市场、算账回本,两种功能诉求装进同一个空间,常常彼此掣肘。
第三重是叙事错位。红色讲解止步于“战斗-会议-会师”的经典叙事,工业遗产的故事则多由厂志、老工人口耳相传。两条叙事线没有缝合起来,游客走完纪念馆再进老厂房,只觉得看到了两段不相干的历史。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文化旅游政策法规中心副主任、副教授王天星的观察与之呼应。在他看来,承载红色记忆的工业遗产呈现,首要难点在于产权多元交织,文物保护、工业安全、文旅开发等多类规划之间整合难度大;红色文脉与工业史料分属不同部门管理,历史叙事难以有机融合;加之改造投入大、回报周期漫长,社会资本容易望而却步。
中国旅游协会研学旅游分会办公室韩茗远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目前整合的确有难度。首先,是叙事串联有难度,历史时期社会矛盾展现不一样。长征是革命突围、苏区工矿遗存,而“一五”时期是建国工业化奠基,实践中容易变成“红色展馆+老厂房”。他们看似一体,实则割裂,精神内核衔接逻辑需要合理优化。其次,是管理运营影响因素较多。如党史、革命文物归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中宣部等部门管理,工业遗产归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务院国资委等部委管理,权属分散,部分生产厂区还受安全保密红线约束,保护与现实发展存在冲突。
先算清资产账,再做文旅账
解法正在从长征沿线的实践中生长出来。朱万峰对中国工业报记者强调一个观点,做工业文旅不能一上来就谈文旅,目前较有复制价值的经验,是用工业逻辑先算清资产账,再用文旅逻辑做增量。
位于云南省宣威市来宾街道虎头社区的“虎头山·云间红”长征文化公园国庆期间游人如织。战斗遗址前,一批批游客驻足静听红军长征时红二、六军团在此浴血奋战的故事。虎头社区是红色热土,1936年3月,红二、六军团途经这里,在虎头山与数倍于己的敌军展开殊死战斗。朱万峰介绍,宣威市盘活了70余亩原煤矿闲置建设用地、改造旧厂房与闲置民房,首期投入2500万元做整体重塑,走的不是“等财政包揽”,而是先把存量资产的权属和功能重新配置清楚。
这一案例成功可复制的关键不在于某个具体业态,而在于建立“企业提供空间和产业内容、地方提供基础设施和红色叙事、专业运营方提供产品和流量”的三方分工,避免让单个主体承担全部转型成本。
王天星则认为,目前可复制的成功经验是坚持工业遗产所在地人民政府统筹确权,采用“遗产保护底线+专业运营外包”模式,分区管控保护范围,优先开发研学、科普轻业态。以“红色记忆+工业奋斗”双线叙事,串联周边红色点位,实现文物保护底线守得住、项目经营能持续。
从“单位组织”到“自己想来”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长征沿线不少红色景点,目前仍高度依赖党组织、企事业单位的集体学习客流。
朱万峰谈到,要把公益属性和市场化运营在空间、时段和产品层次上分开,而不是让同一套人、同一个动线同时承担这两种功能。
王天星指出,平衡公益属性与市场化,关键是划清功能边界,构建公益托底、市场造血的双轮机制。红色教育、基础展陈、公共讲解应坚守公益定位,研学课程、沉浸式体验、文创产品、配套服务交给市场化团队运营,培育工业遗产产权单位的自我造血能力。
北京首钢园是目前国内最常被援引的参照。首钢搬迁后留下的高炉、冷却塔、料仓,没有被简单推倒卖地,而是通过北京冬奥会的契机,转型为集体育、文创、商业、会展于一体的城市更新标杆。朱万峰分析,首钢模式之所以可学,不在于它砸了多少钱,而在于它想清楚了三件事:第一,核心工业构筑物必须保留,这是不可复制的空间资本;第二,引入的业态要跟年轻人的消费习惯接轨,咖啡、精酿、滑雪、电竞、艺术展,都要能让年轻人主动拍照发朋友圈;第三,运营是长线活,不能改造完就交差,要有专门团队持续做内容、做活动、做更新。
专家表示,长征沿线没有北京的消费密度,但这套“保留硬核遗存+导入年轻业态+长期内容运营”的逻辑,完全可以因地制宜地复制。
把长征精神翻译成工业语言
韩茗远对中国工业报记者表示,“一五”时期,国家重点投向东北、中部、西北,兼顾西南,主要依托156项援建工程,在内地新建重工业基地,改变旧中国工业集中沿海的格局,与长征沿线重合度高的区域。它们多集中在赣南、湘南、川北、陕北等地,这些区域是红色旧址叠加“一五”工业遗产的集中地带,资源类型多为有色矿山、水电站、机械、冶金、军工配套等。
长征沿线覆盖9个省份、近百个地市州,集聚了全国约四分之一的工业遗产和超过200处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其中,贵州一省就有30处国家工业遗产,大部分分布在长征线路上。
文旅部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红色旅游出游人次超过10亿,而工业旅游接待人次超过1.8亿,两条曲线正在持续上扬。如果能把长征文化品牌与工业旅游形态有机融合,撬动的将是一个千亿级的消费增量市场。
朱万峰指出,长征沿线省份的工业文旅发展,目前在基础设施配套、专业讲解人才培养、工业IP开发、跨产业联动等方面,和国内成熟工业文旅发达地区相比,差距集中体现在运营的精细度和专业分工上,而不是硬件。
与北京首钢园等成熟标杆相比,长征沿线文旅开发的差距主要不在资源禀赋,而在市场化运营主体的专业能力和转化效率。像首钢园客流量几乎每日超万人次,靠的是系统性的场景设计、活动策划和商业配套,而非单一遗址的观光价值。研究也表明,东部地区长征文化资源并不占优,但融合度最高,凸显的正是精细化运营和市场化运作在转化效率上的决定性作用。
朱万峰指出,长征精神中最适合转化为工业文旅核心竞争力的,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纪律、奋斗与为民的三个精神内核。于都潭头村“红色旅游饭”“生态富硒饭”的实践,务川辣椒“订单农业”带动10万亩以上种植面的经验,说明精神传承最终要落到产业振兴和农民增收上,才有可持续的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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