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工业报 祁晓玲 王瑞

810亿千瓦时。这是2026年上半年中国充换电服务业的用电量，同比增长56.9%。

但规模庞大的充电需求背后，真正来自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的“绿电”占比，尚无全国统一统计口径。

政策信号已明确释放，企业想“用”，车主愿“选”，可“绿车”与“绿电”之间仍横着几道看不见的墙。

多重堵点制约绿车绿电对接

一家充电运营商想买绿电，得先问房东同不同意。而大部分房东，对“绿电”是什么，并不是十分了解。而就算解决了户号问题，还有一道更现实的坎——钱。

“很多充电场站是挂在商场里面的，与商业综合体在一起，并没有独立的户号，没办法作为单一主体向市场采购绿电。”清华四川能源互联网研究院电力市场与碳市场所常务副所长蔡元纪说。他刚刚带队与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完成了一份《充电基础设施绿色电力消费：现状与建议》报告。调研中他们发现，大量公共充电场站挂在商场、写字楼、园区甚至地下停车场里，充电运营商根本不是独立的电力户号主体。

换句话说，一家充电运营商想买绿电，得先问房东同不同意。而大部分房东，对“绿电”是什么，并不是十分了解。

这些场站只能退而求其次，购买“证电分离”的绿证来声明绿色属性。但绿证是年度采购核销模式，无法精确到每个用户、每次充电。“绿电交易可以月度结算，给用户推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充的电来自哪个风电场。但绿证做不到，你只能证明整个场站的年度电量被覆盖了。”蔡元纪说。

就算解决了户号问题，还有一道更现实的坎——钱。

目前绿证溢价折合每度不到1分钱，但上海地区绿电交易溢价可能达到3到5分钱甚至更高。上海联联睿科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电力市场部部长刘春雨直言：“场站运营商这部分溢价很难传导下去，用户不认可。”

公众态度也印证了这一点。绿色和平与知乎联合发起的一项调查显示：当价格、距离、速度无明显差异时，78.45%的用户愿意优先选择绿电桩；一旦需要额外付费，比例骤降至37.93%。

“环保我愿意点赞，但掏钱？我得考虑一下。”

即便企业愿意扛成本、用户愿意掏溢价，还有一道天然障碍——时间对不上。

刘春雨展示了一张对比图：上海公共充电场站一日24小时负荷曲线与光伏出力曲线明显“错峰”。充电高峰集中在夜间20点至凌晨1点，光伏出力集中在上午至中午。

“绿色电力大发的时候，恰恰是充电低谷。”刘春雨说。

这意味着，即使企业采购了绿电，也未必能在车主充电的那一刻“送达”。上海正在探索小时级绿电交易，试图把交易精度从“月”细化到“小时”，但仍在政策准备阶段。

积极实践探索破局路径

上海是“真金白银”推动绿电消费的代表性城市。充电场站实行运营度电补贴和星级评定，最高三星级场站每度电可获0.3元补贴。

困难不少，但也不是没有破局者。

上海是“真金白银”推动绿电消费的代表性城市。充电场站实行运营度电补贴和星级评定，最高三星级场站每度电可获0.3元补贴。三星级场站必须入市交易，绿电使用作为加分项。

效果立竿见影。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底上海首批绿色充电桩数量为1000桩，到2024年底已达上万桩。以联联睿科代理的充换电运营商为例，2024年约40家，2025年增至110家、绿电交易量2.15亿千瓦时；目前约120家，预计2026年交易量将突破4亿至5亿千瓦时。

但上海模式也有“先天不足”——本地绿电供给仅占一成，九成依赖市外输入。通道容量有限，价格波动大，供应链稳定性难以保证。

在行业普遍观望中，逸安启是个例外。

这家由宝马与梅赛德斯-奔驰合资成立的公司，在注册之初便将100%绿电写入企业基因。运营负责人张磊说，背后是三重考量：帮有环保理念的用户真正践行环保、挖掘行业减排潜力、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

由于核心场站多位于地下、难以单独立户，绿证成为实现100%绿电的关键。逸安启的绿证采购坚持三条原则：真实可追溯、年份匹配、成本可控。

但张磊也坦言，逸安启并未将“100%绿电”作为最大宣传点。“用户认知还不足，绿电是长期积累的优势。”

提升公众认知，打通用户选择渠道，同样是重要一环。

在研讨会上，绿色和平发布了“绿电充换电站点信息库”，首批收录54家运营商旗下逾2000个绿电充换电站点，所有站点2025年度绿电消费比例均不低于40%。

“公众的答案很清晰：我对绿电溢价接受度不高，但请让我知道、让我能选、让我有成就感。”绿色和平气候与能源项目主任佘煜宁说，“能让大家看到绿电信息、提供选择机会，是推动行业规模化消纳绿电的第一步。”

信息库正在推动与地图App合作接入，未来车主导航时就能看到“绿电站点”标识。

破局需要“多方合力”

只有当政策、市场、企业、公众形成合力，“油换电”的减碳价值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绿车充绿电，绝不是某一家企业或某一个机构能单独完成的事。”绿色和平北京办公室项目副总监刘君言说。

《充电基础设施绿色电力消费：现状与建议》报告提出了六方面政策建议：建立顶层制度框架、分类设置绿电消费目标、将绿电消费纳入场站星级评价和财政补贴核心指标、完善独立计量和中小运营商参与机制、推动绿电交易与虚拟电厂机制协同、建设面向用户的绿色充电账户和权益反馈机制。

蔡元纪认为，政策干预在早期至关重要。“先用政策推动正确的事，推到一定市场规模后再逐步退回来。”

电价机制的深层变革则是更长周期的变量。“伴随火电退役、新能源装机增长，十年之后的电力系统一定是高度源荷互动的系统，充电价格会慢慢拉开。”蔡元纪预测。

北京清能互联科技有限公司咨询总监费云志则认为，随着统一电力市场建设，未来每一度电在每个小时都会有对应的市场价格。“现货市场价格低的时段往往也是新能源大发时段，可根据市场价动态调整充电价格信号，引导用户行为。”

从810亿千瓦时的用电量，到真正可核算、可追溯、可持续的绿色电力消费，充换电服务业正处在从“示范”走向“规模化”的关键过渡期。

这一过渡需要多久？取决于政策设计能否落地、企业成本能否分担、用户权益能否感知。只有当政策、市场、企业、公众形成合力，“油换电”的减碳价值才能真正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