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记者 祁晓玲

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的突破，是衡量一个国家制造业创新能力和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标志。然而，从实验室的成功研制，到生产线的稳定应用与规模推广，这“最后一公里”往往最为艰难。它不仅考验着技术的成熟度，更是一场对市场信任、政策协同与资本耐心的综合挑战。

12月14日，在北京举行的第十八届中国工业论坛——“智能制造赋能首台（套）”大会圆桌论坛上，来自政、产、研、资各领域的六位嘉宾围绕“破局与共生”展开对话。一个核心共识是：打通这“最后一公里”，无法依靠任何一方“孤军奋战”，必须构建一个技术、市场、政策与资本深度协同、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生态系统。

政策构筑“缓冲带”

首台（套）的“破冰”应用，首先需要破除用户“不敢用、不愿用”的心理壁垒。这背后，是对系统性风险管控和政策支持的强烈需求。多位嘉宾指出，政策支持的逻辑正在从前端的研发补贴，向后端的应用保障和模式创新延伸，力求形成全链条的“护航”体系。

国家新乡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刘文君结合新乡市在盾构机、起重机、高端纺织装备、智能重载AGV等领域的首台（套）实践，指出当前在研发前端保险补偿力度需进一步加大，以增强政策吸引力和引领力；同时在使用环节也应配套相应支持，形成贯穿研发与应用两端的完整激励链条，从而让企业敢于创新、敢于应用。这反映了地方政府在推动首台（套）落地时，对构建更完整政策激励链条的迫切期待。

政策的创新探索一直在进行。北京工经联首台（套）专家戴双系统回顾了北京市的实践历程。她介绍，早期曾采用财政资金直接奖励采购首台（套）的“甲方”，但发现真正需要资金支持的是研发企业。随后，政策创新性地转向与保险机构合作，推出针对首台（套）的综合保险补偿机制，覆盖产品责任、质量、机器损坏乃至应收账款等风险。然而，对于价值高、创新性强、研发周期长的装备，传统的买卖模式依然阻力巨大。

“首台（套）产品很多研发周期长、价值又高又创新，甲方他不敢买，买了万一出事了，尤其在北京很多应用首先是保障这个城市的安全稳定运行，出了事领导要承担责任的。”戴双坦言。为此，近年来又探索出“融资租赁、以租代售、先租后买”的新模式。由专业的科技租赁公司购买设备，用户以支付服务费或运营费的方式获得使用权，逐步收回成本并分享收益。这种模式将用户的一次性重大投资决策和高风险，转化为可承受的持续性服务支出，有效降低了应用门槛，被视作打通“最后一公里”的有效金融工具。

技术实现“深度融合”

技术指标的先进性，仅是首台（套）的“入场券”。能否在复杂的实际生产场景中稳定、高效运行，实现价值创造，才是真正的考验。嘉宾们的讨论揭示，这一过程的核心障碍往往不是单纯的“技术短板”，而是技术与深厚行业知识（Know-How）的深度融合壁垒。

宇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陈永刚对此感触深刻。当被问及商业化落地的挑战时，他直言当前业界常说的“缺数据”问题，本质是“缺行业认知”。“所谓的‘缺数据’就是行业门槛，你不懂行业，你缺的什么数据？因为具身智能要落地的时候，要的是操作数据、作业数据，这个数据它是隔行如隔山。”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即便是“摘棉花”这样的农业作业，也需要深入请教农民，理解其中的技巧与约束。他强调，每一个行业的智能化渗透，都是一次独立的、从0到1的跨界融合过程，需要技术方深入场景，与行业经验深度结合。

这一“融合”过程是漫长且必需的。东土科技智能建造事业部总经理张学兵结合其推广工业操作系统与控制技术的经验指出，首台（套）必须经历长周期的真实应用，才能完成迭代升级。“我们经过长周期真实使用之后才能够得到数据，有了数据才能迭代。我们希望实现首台（套）之后是千百套、是商业模式。”这一目标的实现，极度依赖于初始应用场景的开放与数据的持续反馈。

技术的赋能作用也体现在提升产品自身可信度和服务能力上。江西佳时特数控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刘华提出，智能化是国产高端装备建立市场信任的重要抓手。通过在机床中植入各类传感器，结合大数据与人工智能分析，可以实现对机床健康状态的实时监测与故障预测。“比如说我们的机床在客户现场，新出厂的时候它的状态我们把它采集出来，可以通过大数据分析来分析机床预防性的故障。”这种从“被动维修”到“主动服务”的转变，能极大提升用户体验，缓解其对国产装备稳定性的焦虑。刘华透露，其公司正在研发的智能数控机床，正是希望通过数据闭环，加速技术迭代与可靠性提升。

市场亟待“破冰者”

市场端对国产首台（套）装备的“信任赤字”，是横亘在“最后一公里”上最显眼的障碍。这种不信任源于用户对生产连续性、投资安全性和产品可靠性的极致追求，也夹杂着长期使用进口装备形成的路径依赖。

刘华分享了一段颇具代表性的市场反馈：国内某知名新能源汽车企业的技术负责人曾明确表示，“宁可花5倍、10倍的价买国外的，也不买中国的工业母机”。在刘华看来，这句话背后其实包含多层含义：首先，中国企业家本质上是希望把产品做好、推动中国制造进步的；其次，他们愿意为好装备支付合理价格；再者，之所以目前仍倾向于选择进口设备，根源在于对国产高端装备在极端复杂、连续生产场景下稳定性的深刻担忧，以及对潜在风险导致巨大损失的恐惧。这反映出用户对国产装备尚未建立充分认知与信任，而这种认知壁垒，正是当前中国制造业整体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中国人根本就不相信中国人自己能做出这样的装备。”刘华的话语中透露出无奈，也点明了在市场推广中，除了技术性能外，还存在品牌认知和心理接纳的屏障。

在此背景下，首台（套）的官方认定与配套政策，其意义远超直接的财政补贴。它更重要的功能是提供一种“国家信用背书”和“风险共担机制”。张学兵在发言中表达了同样的感受：“今天我感觉到特别荣幸，我们在应用中有像保险、国家补贴的支持，这也是我特别感到不是孤军奋战，有一个体系在支撑我们。”这种“体系支撑感”，对于增强用户采购信心、降低决策风险至关重要。戴双秘书长介绍的保险补偿和以租代售模式，也正是从机制上化解用户风险、为市场交易“增信”的具体体现。

资本的介入方式，同样深刻影响着市场破局的进程。河北建投创发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思轩从投资角度观察到一个现象：在被国外严格禁运、“卡脖子”的领域，国产替代产品反而能更快打开局面；而在国内外产品同台竞争、用户有选择的领域，国产首台（套）则举步维艰。“归根到底，当有可选择的国外的装备的时候，产业方在采购的时候优先考虑的是产线的稳定性、产品的成熟度，对国产的首台（套）设备支持力度不够。”

面对这一现实，王思轩认为资本需要转变角色，更早、更深地嵌入创新生态。“我们认为，作为投资机构，能做的更多的是整个生态做嵌入，在投资的节点上往更前走、往更早走，尽量地来帮助其承担一部分的研发当中的风险。”他介绍，其基金已尝试在高校院所阶段，甚至在公司成立前就介入合作与投资，以“耐心资本”陪伴技术跨越最初的“死亡之谷”，这实际上是在市场应用尚未展开时，就从资金和资源层面为创新“背书”，助力其更快达到可供市场检验的成熟度。

协同共生方能行稳致远

圆桌论坛的讨论清晰地表明，首台（套）创新应用的“最后一公里”，是一个典型的系统性问题。技术突破是起点，但绝非终点。市场的接纳需要信任，信任的建立需要经过验证的可靠性和有效的风险分担机制。政策的角色，在于敏锐地识别链条上的堵点与风险点，通过制度创新和工具创新，架起桥梁、铺设缓冲垫。资本则需要超越单纯的财务回报视角，以更加耐心和智慧的方式，成为培育创新火种的“战略合伙人”。

告别“孤军奋战”，走向“协同共生”，这既是破解首台（套）应用困境的必由之路，也是中国制造业构建自主可控、安全可靠产业生态的内在要求。只有与技术攻坚者、市场应用者、政策设计者和资本投入者同心协力，形成“鼓励创新、宽容失败、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良性循环，更多的“首台（套）”才能顺利跨越从样品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的惊险一跃，真正成为驱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坚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