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点,新疆阿拉山口的天空已经透亮,马翔宇套上工装准备出门。
他的岗位在戈壁深处——风机检修,今天轮到他上塔作业。刚满25岁的马翔宇是新疆龙源新能源有限公司阿拉山口风电场的一名检修员,2023年从西安石油大学毕业,学的是储能,同学大多留在了陕西,或者去了沿海城市,他拎着行李箱到了这个每年刮100多天8级以上大风的国门边城。专业不算对口,学校里的电池、储氢、能量转换,到了风电场变成百米塔筒、齿轮箱和变桨系统,几乎要从头学起。
“当时就想,这里风大,平台大,能学东西。”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马翔宇刚来的时候,运行和检修没分家,轮着什么干什么。后来场里发现运行盯数据的人频繁被现场打断,检修上塔的人隔三岔五要回来倒班,两头都顾不好,于是彻底分成了两套班,他被固定到了检修组。
“其实都干过之后,还是觉得上塔适合我。”他说。
上塔之前,他先在调度室看一眼监控屏。每台风机配了128个传感器,风速、温度、振动等200多项数据实时跳动。他负责的片区,当天没有报警,但按计划要做季度保养。
检修车开进戈壁,在一台百米高的白色风机下停稳。马翔宇系好安全绳,开始攀爬。塔筒里空间狭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每隔一段有个小平台供人歇脚。70米的高度,爬一趟要十几分钟,刚开始腿软,现在习惯了。
“上面风大,塔筒会晃,第一次上去心慌,后来就知道了——晃是正常的,不晃才要担心。”他说。
检修的活儿细。打开机舱,检查齿轮箱油温、发电机轴承振动、变桨系统响应,每项都有标准值,高了低了都得调。顺利时个把小时能做完一轮关键检查,遇到故障说不准。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30多度,手套摘不下来,拧个螺丝都得轮换着暖手。
从“扛着风跑”到“算着风走”
检修是“扛着风跑”——人在现场,扳手对螺丝,眼睛盯油温表,凭手感判断振动正不正常。但风电场不止这一套逻辑——马翔宇带我们走进主控调度室,那里是“算着风走”的地方。
控制台上,十几块屏幕铺成一道弧面,上下两排,数据、曲线、监控画面交替跳动。屏幕前坐着一个人——瘦瘦黑黑,戴副眼镜,弓着腰,几乎没在椅子上坐踏实过。他一会儿凑到上排看风速曲线,一会儿又转到下排调出风机运行参数,电话一个接一个,这边刚挂那边又响。
“凌师傅,凌新刚,52了,风电场的老人。”马翔宇压低声音说。
我们没有正式采访他——他也实在没空坐下来聊。只能在接完电话的间隙凑上去问几句。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定力。问他什么都谦虚地摆摆手,“没啥特别的,就是看着屏幕”。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数据。
偶尔聊起早些年,他说“那会儿风比现在大”,夏天戈壁晒脱皮,冬天风吹雪封门。那时已经有了智能平台,但远没现在先进——能看数据,分析靠人;能报警,判断凭经验。
“现在不一样了。”他指了指屏幕。
每台风机都装了变桨系统,像给叶片装了个“调速器”——风速低时把叶片调大角度多兜风,风速太高就调小角度减少受力,让风机始终保持最佳状态。这套自适应算法能让发电效率提升约8%。
“以前是风怎么吹,我们怎么接。现在是风要多大,我们让它多大。”凌新刚说完这句,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声音还是不大,但指令清楚:“三号机风速超了,降载运行。”
数据不说谎——整个风电场年发电量约6亿千瓦时。与火电相比,每年能省下18万多吨标准煤,少排60万吨二氧化碳。
马翔宇站在旁边,低声说:“我值班那会儿就跟他学的,他坐这儿,我就坐旁边,看屏幕、认数据、学判断。”
52岁,是风电场里为数不多的老员工了,从安装干到运行,近30年,调度室里他最坐得住。
风口的年轻人
龙源风电在阿拉山口17年了,第一批风机是2009年立起来的。当年参与安装的老员工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了休,但更多年轻人补充进来。整个运维团队平均年龄32岁,清一色的男性。
“风口”两个字,在普通人听来是恶劣天气,在风电人听来是资源禀赋。阿拉山口年有效利用风时约1900小时,稳定的风向和足够强的风力,让这里成了天然的风电实验场。国内很多风电技术的第一批应用测试,都在这里跑过数据。
在这里,像马翔宇这样的年轻人还有不少——有人是看到新能源行业前景来的,有人是冲着阿拉山口的特殊地理条件来的,“全国四大风口之一,搞风电的谁不想来?”他们从各地高校毕业,学的专业五花八门,电气、自动化、机械、储能,到了戈壁滩上,面对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把风变成电,怎么让风机转得更稳、更久。
检修车每天迎着风开出场区,收工后再沿着同一条路回来。碰上大风天出不了工,就在车间里修配件、对图纸、琢磨故障原因。日子说不上热闹,但年轻人有自己的乐子——谁修好了一台老设备,谁总结出一套更快的排查流程,都能在群里聊上半天——戈壁滩上信号不好,但他们的消息从来不缺。
老师傅看着这些年轻人,有时候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智能的平台,没有变桨系统,连爬塔的安全绳都比现在重。如今风还是那个风,但干活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技术也换了好几代。“他们比我们那会儿强,”凌新刚说,“学得快,脑子活,有些新东西还得他们教我们。”
风电场最老的员工52岁,最小的25岁。但他们干的是同一件事——站在风口上,把风接住,送出去。
老风机的“退休”与新生
2026年1月,一个消息在风电场传开:首批66台运行超过15年的1.5兆瓦风机要拆除了,替换为30台10兆瓦的大容量机组。总投资10.5亿元,是博州首个风电“以大代小”升级改造项目。
15年来,这些老风机累计送出超过23.5亿度电。当年安装它们的时候,阿拉山口的风电产业还是一片空白;如今,它们要退役了,接替者的单机容量是它们的近7倍,总装机容量提升至原来的3倍。消息传开那天,有老员工翻出手机里刚建场时的照片——茫茫戈壁上,第一台风机吊装就位,周围什么都没有,风刮得人站不稳。15年过去,那片戈壁已经成了“风电森林”。
“旧机组该退了,但风还在吹。”阿拉山口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副局长高翔说。66台老风机即将退场,30台新机组接力上岗——这不是简单的设备替换,而是一场产业的迭代。
如何让早期布局的风电项目在设备寿命到期后实现效益升级,让“绿电”成为高质量发展的底色,阿拉山口正在给出自己的答案。
对于马翔宇这样的年轻检修员来说,这意味着更大的挑战。10兆瓦机组更高、更大、技术更复杂,维护标准和操作逻辑都不一样。“得重新学。”他说。但语气里没有畏难——一个2001年出生的年轻人,站在风口上,面前是刚刚开始的职业生涯和即将立起来的新一代风机。
风往哪里吹
曾经的阿拉山口,风是考验。口岸建设初期,大风能把屋顶掀翻,能把道路封死,能把人困在屋里出不了门。如今,风是资源、是产业、是竞争力。
阿拉山口金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厂长刘小锋说,公司研发新型生产技术,在提升产品品质的同时,能耗降低15%、减少污染物排放20%。从发电到生产,阿拉山口的风正串联起一条绿色的产业链。
数据显示,2025年博州绿电交易同比增长超60%,绿证推广同比增长超55%。绿色电力不再只是“发出来”的能源,而是“卖得出去”的商品。
马翔宇检修完当天的最后一台风机,从塔筒里钻出来,站在戈壁滩上透口气。风从阿拉套山和巴尔鲁克山之间的峡口涌过来,掠过百米高的白色风机。叶片旋转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这个边境小城的脉搏。
“风一直在,只是从前我们躲它,现在用它。”他说。
风口之上,答案不在风里,在人手里——只是风知道。(牛宝园 徐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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