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吴晨 王珊珊
历经创始人猝然离世、家族内斗、首轮重整流产等多重剧震,杉杉股份(600884.SH)长达三年的控制权重构迷局,终于迎来了一个确定性强且背景雄厚的答案。2026年2月9日,杉杉股份的一纸公告宣告,安徽省属国企皖维集团将作为核心投资人,以总额不超过71.56亿元的对价,入主这家从服装成功转型为锂电与偏光片巨头的民营企业。
若后续程序顺利完成,杉杉股份的实际控制人将变更为安徽省国资委。这不仅是长三角一次跨省的重大资本运作,更被视为安徽省级国资从经典的“合肥模式”(本地投资引导)向“跨区域战略性并购”升级的关键一步。对于饱受动荡的17.9万户股东(2025年三季报数据为179,229户)而言,国资入场带来了久违的稳定预期,但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皖维集团“两步走”拿下控制权
这场控制权变局的源头,可追溯至2023年2月杉杉股份创始人郑永刚因突发心脏病离世。由于未留下明确接班安排,其长子郑驹与遗孀周婷围绕公司治理权展开激烈博弈。2023年3月,郑驹当选董事长,但遭周婷公开质疑;2024年11月,周婷接任董事长,看似尘埃落定。然而仅三个月后,杉杉集团(截至2026年2月,杉杉集团是杉杉股份的控股股东)因债务问题被法院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家族控制时代终结。2025年3月20日,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裁定对杉杉集团及其全资子公司朋泽贸易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2025年10月1日,杉杉股份公告称,由江苏新扬子商贸、新扬船、TCL产业投资和东方资管深圳分公司组成的联合体成为重整投资人。该联合体计划以32.84亿元的整体对价,取得杉杉集团、朋泽贸易持有的杉杉股份23.36%股票的控制权。然而,该重整计划未能获得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首轮重整宣告失败。
在此背景下,管理人于2025年11月重启投资人招募,并于2026年2月6日与皖维集团、宁波金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金资”)签署新的《重整投资协议》。近一年的杉杉集团重整案,在经历首轮民营资本联合体方案被债权人否决的波折后,最终由安徽国资接手。
据公开资料显示,皖维集团是安徽省国资委直接管辖的国有独资企业,注册资本5.89亿元,总资产逾100亿元,是安徽省内重要的化工、化纤、建材、新材料联合制造企业。根据最新协议,皖维集团将采取“直接收购+远期一致行动”的组合方案,实现对杉杉股份21.88%表决权的控制。
具体而言,皖维集团将以每股约16.42元的价格,直接收购杉杉集团及其全资子公司持有的13.50%股份,斥资约49.87亿元。同时,对于剩余8.38%的股份,皖维集团将通过与持有这部分股份的破产服务信托签署《一致行动协议》,在未来36个月内实现表决权的一致。这一设计既满足了即期获得控制权的需要,又为后续的资本运作和风险隔离留出了空间。
与2025年10月流产的、总对价32.84亿元的首轮方案相比,此次安徽国资的出价(对应整体估值)和方案复杂度均显著提升,显示出志在必得的决心。皖维集团承诺,所获股份锁定36个月,并将为公司提供流动性支持,推荐董事入主董事会,全面主导后续经营。
两地国资联合操盘
此次重整并非皖维集团的“独角戏”,而是一场安徽与宁波两地国资的协同作战。三方角色清晰,形成“核心产业投资人+战略支撑方+专业金融操盘手”的铁三角。
皖维集团作为安徽省国资委直接控股的化工新材料龙头,承担主要出资责任并最终取得控制权。其产业背景——PVA(聚乙烯醇)是偏光片的关键原料之一,与杉杉股份的偏光片主业存在直接协同可能。
海螺集团是中国建材巨头,正在推进对皖维集团的控股型重组(计划增资取得其60%股权)。海螺集团虽未直接签署杉杉股份的重整协议,但其作为皖维集团未来的控股股东,提供了雄厚的资本信用和产业资源背书,是本次行动的“压舱石”。
宁波金资作为宁波市财政局实际控制的地方资产管理公司(AMC),其核心职能是担任破产服务信托的受托人和处置执行方,运用专业能力处理不良资产、维护债权人利益,确保重整程序在金融层面的合规与顺利清算,体现了本地国资在化解区域金融风险中的职责。
这种分工模式,使得产业整合、资本支持和风险处置各司其职,显著提升了重整的成功率与后续运营的专业性。
中国企业联合会资委会委员、高级经济师董鹏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指出,此次杉杉股份重整呈现的“两地国资联合”模式,本质是从过去单纯依赖财务投资者纾困的“输血”逻辑,转向产业资本主导、地方金融资源协同的“造血”式重整,标志着风险化解进入更深层次的产业整合与升级阶段。
知名商业顾问,企业战略专家霍虹屹向中国工业报进一步分析表示,本次“安徽产业资本+宁波地方AMC”的两地国资联合模式,实际上是一种“产业资源+风险处置能力”的深度融合与优势互补。其战略合理性在于分工清晰、各展所长:安徽皖维作为产业型国资,能够为杉杉股份的锂电负极材料和偏光片业务提供实质性的产业链协同支撑,尤其是在对接安徽本地新能源产业集群方面具备天然优势;而宁波地方AMC则专注于不良资产处置,有助于快速厘清杉杉股份此前的债务与股权问题。
对于潜在变数,两位专家分别给出了观察。
霍虹屹认为,核心变数在于“协同效率”。由于安徽与宁波分属不同省市,国资决策流程与核心利益诉求可能存在差异——安徽国资更关注产业落地与长期布局,宁波AMC则更侧重资产处置进度与风险出清节奏。若缺乏统一的协调机制与战略共识,可能会影响业务推进与融合效果。董鹏则补充认为,双方需建立高效的沟通与决策缓冲机制,才能真正实现“1+1>2”的整合效果。
超越“合肥模式”的省级战略
杉杉股份注册地在宁波,最终却由安徽国资主导重整,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安徽省产业发展战略的一次主动升级。
经典的“合肥模式”以地方政府主导投资、引入整条产业链而闻名。而此次安徽省国资委通过皖维集团跨省并购已成熟的行业龙头,则是一种“省级并购”新范式,其战略意图直指安徽“十五五”规划中打造新能源、新材料世界级产业集群的目标。
从产业契合度来看,杉杉股份的两大主业恰好精准嵌入安徽的产业版图:一是锂电池负极材料,可对接安徽本土的国轩高科、比亚迪、蔚来等电池与整车企业,强化省内新能源产业链的闭环;二是偏光片,作为显示面板核心组件,可与安徽正大力发展的新型显示产业联动,而其上游原料PVA正是皖维集团的主业之一。
湖南中财开元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高级合伙人胡双对中国工业报表示,安徽近年来在新能源汽车、显示面板、光伏等先进制造领域已形成强大的产业集群(即“芯屏汽合”战略)。此次并购杉杉股份,直接获取其全球领先的锂电池负极材料(服务于新能源电池)和偏光片(服务于显示面板)业务,是安徽省自上而下进行战略性“补链、强链、延链”的关键举措。目的是将关键材料环节纳入自身产业版图,增强产业链的自主可控性和整体竞争力。
“地方国资不再局限于本地资源整合,开始跨区域争夺和配置优质产业资源,这可能导致未来核心产业资源的分布更集中于几个具有战略眼光和资本实力的区域国资平台。”胡双说。
董鹏则从三个层面解析了安徽国资此次跨省并购的深远意义:从微观层面看,它打破了资本流动的地域壁垒,推动优势资源跨区域向龙头企业集聚,加速行业优胜劣汰;从中观层面看,它推动地方国资从单纯出资人角色向产业链“链长”转变,通过控股行业龙头快速切入高附加值环节,提升区域产业集群的全国竞争力;从宏观层面看,在国家战略引导下,通过资本纽带实现国资稳健性与民资创造性的有机耦合,有利于共同服务于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
霍虹屹同样认为,这一案例折射出地方国资运作模式的深刻转向:过去地方国资更多聚焦于本地产业链的“补链强链”,而如今通过跨区域并购行业龙头企业,其战略意图已转向“优质资产的全国性布局”。这种转变对产业格局的深远影响在于,它将加速优势产业的区域集聚——以安徽为例,通过入主杉杉股份,能够快速补强本地在新能源、显示材料领域的产业链厚度,推动形成更具竞争力的产业集群。
“对于混合所有制改革而言,这一案例同样具有标志性意义。”霍虹屹指出,混改正从“本地混”迈向“跨区域混”的新阶段。过去混改多局限于本地国资与本地民企的合作,资源协同半径有限;而跨区域国资介入民企,能够带来更多元的资源要素,真正实现不同所有制资本的优势互补与深度融合。
协同、治理与市场信心
尽管国资入主带来了控制权层面的稳定,但杉杉股份的未来仍面临多重考验。
首先是产业协同的实效。皖维集团与杉杉股份在PVA—偏光片链条上的协同,需要从理论走向实际的技术攻关和产能匹配。而负极材料业务与安徽新能源产业的对接,也需在客户结构、供应链管理上做出切实调整。
从行业角度看,杉杉股份的负极材料和偏光片两大主业均面临周期性压力和激烈竞争。在胡双看来,皖维集团的入主将为这两个行业带来显著变数:对于负极材料行业而言,杉杉股份当前面临的产能过剩与价格压力,需要通过持续的技术迭代(如硅基负极)和成本控制来应对。国资入主有望提供更为稳定的资金支持,助力企业渡过行业低谷,并加快海外扩产和上游资源布局。
对于偏光片行业而言,其技术壁垒虽高,但同样受面板周期波动影响。国资的进入有助于杉金光电(杉杉股份通过收购LG化学偏光片业务后成立的全资子公司)在资本开支庞大的行业中获得更强的抗周期能力。更具想象空间的是,皖维集团自身的PVA材料正是偏光片的核心原料之一,这构成了难得的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基层——若能打通,有望提升杉金光电的原材料自主率和成本优势。此外,双方可能在新型显示用高端偏光片材料的研发上形成合力,加速国产替代进程。
总体而言,胡双判断,国资入主很可能使杉杉股份在这两大行业的角色定位发生深刻转变——从“独立市场竞争者”逐步转向“区域性产业链核心支柱”。这意味着,其竞争策略与发展逻辑将随之发生系统性重构。
其次是公司治理的融合。皖维集团仅持有21.88%表决权,如何在一个股权相对分散的上市公司中有效行使控制权、平衡各方利益、同时保持杉杉股份原有的市场敏锐度和创新效率,将是巨大的管理挑战。
董鹏认为,安徽国资入主后,最紧迫的挑战并非短期资金注入或业务整合,而是如何重建兼具稳定性与敏捷性的治理新范式。一方面,需明确董事会决策规则与经营管理层授权边界,将国资的合规风控要求转化为制度化流程,杜绝以行政命令替代市场判断,从而稳定核心管理团队与关键技术人才;另一方面,要探索将民营企业敏锐的市场嗅觉与创新容错基因,通过制度化设计内化为混合所有制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霍虹屹进一步指出,安徽国资作为新入主方,必须在“战略合规”与“市场灵活性”之间找到平衡点。对此,他提出构建“分层次授权”的治理新框架。他认为,未来的治理结构应在战略层面体现国资的核心意志,例如产业方向、重大投资等决策,由国资派驻董事进入董事会把控;而在业务执行层面,如产品研发、市场拓展等日常运营,则应充分放权给原有的民营管理团队,甚至通过股权激励等方式激励核心骨干。
最后是市场信心的重建。过去三年,杉杉股份的股东经历了剧情反复的“过山车”。“对中小股东而言,安徽国资入场是阶段性的‘定心丸’,但不确定性仍未完全消除。”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告诉中国工业报,积极层面来看,国资入局有望为企业带来更强的信用背书、更优质的融资能力与更规范的公司治理,有助于企业顺利渡过重整后的经营修复期。但同时,相关重整方案仍需完成债权人表决、法院裁定及监管审批等流程,短期来看,程序性风险依然存在。
高政扬建议,中小股东或可从以下几个维度观察和评估新实控人未来的作为,以保护自身权益。一是新实控人是否明确主业发展战略,业务整合工作的推进节奏,以及负极材料、偏光片等核心技术的研发是否按计划落地。二是公司治理结构能否得到实质性改善,核心管理层是否保持稳定。三是产业协同效应能否真正落地,国资在资金、产业链资源、技术研发等层面的实际赋能效果,以及核心业务营收与盈利水平的改善能否带动企业整体盈利修复。
安徽国资的入主,一定程度上为杉杉股份的动荡时代画上一个句号,同时也开启了一段充满挑战的新征程。其成败,不仅关乎一家企业的命运,也将为地方国资进行跨区域、市场化产业整合提供一个重要的观察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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