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 吴晨 王珊珊
仅仅一周之内,中国核聚变赛道接连传出重磅融资消息。继1月12日脱胎于清华大学的星环聚能以10亿元刷新国内民营核聚变企业单笔融资纪录后,产业链关键环节的“核心玩家”随即登场。聚焦高温超导强场磁体系统的超磁新能(上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超磁新能”)近日完成数亿元天使轮融资。一边是整合全链条的“系统集成商”,一边是攻克核心瓶颈的“部件供应商”,清晰的产业分工体系已然浮现。从整机装置到核心部件,资本密集落子,标志着核聚变产业正从实验室的“科学验证”阶段,迈入工程化与产业化的“系统竞速”新阶段。
可控核聚变被誉为人类的“终极能源”。核聚变技术凭借其极高的能量密度,有望大幅缓解未来电力短缺问题;同时,作为一种接近零排放的清洁能源,它也被视为实现碳中和、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关键路径之一。这一论调在人工智能迎来爆发后显得更加迫切。因AI大模型的训练需要消耗大量能源,而核聚变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突破口。
自2025年以来,国内外在这一领域都呈现加速发展、投资增加的趋势。国际原子能机构预测,聚变能源将在21世纪中叶实现示范发电,2050年全球聚变能源市场规模可能超过3500亿美元。今年,我国“十五五”规划首次将聚变能列入“未来产业重点领域”,提出“推动核聚变能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从科学实验到工程竞速的资本风向
核聚变领域全球融资中民营资本占比近90%,但中国市场呈现“国资引领、多元参与”的独特结构,其核心在于国资角色从传统的“补贴方”或“财务投资者”,升维为“产业生态架构师”。
资本的流向往往预示着产业的变迁。星环聚能此次刷新纪录的A轮融资中,出现了上海国资平台、市场化财务投资人和产业资本共同参与的“混合阵容”。上海科创集团、上海未来产业基金等国资平台的深度介入,已远超单纯财务投资的范畴,更显露出将核聚变纳入城市未来产业版图的战略意图。
“星环聚能此次刷新纪录的A轮融资,投资方明确提出将推动聚变能源从‘科学实验’走向‘商业应用’,体现出核聚变领域正从早期‘科研验证’向‘工程化与商业化竞速’加速过渡的信号。”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青年研究员石少卿对中国工业报表示。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对中国工业报指出,国资平台大规模进入,市场化基金与产业资本也愿意共同下注,说明资本市场已经初步认可可控核聚变正从科研验证期向工程化示范期过渡,商业路径已开始具备可讨论性与可量化预期。
湖南中财开元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高级合伙人胡双接受中国工业报采访时说道,星环聚能A轮融资呈现出的多元资本阵容,清晰地反映出可控核聚变领域已进入一个关键的发展阶段转型期。在早期阶段,核聚变发展主要依托国家科研项目与风险投资,聚焦于原理验证和实验室层面的技术突破,如等离子体约束时间、温度等核心指标。而进入当前阶段后,资本更关注的是技术路径的工程化可行性、明确的商业化时间表以及产业链的配套能力。
胡双分析,在此过程中,不同属性的资本扮演着不同角色:上海国资平台的参与体现了政策层面对能源战略的倾斜;市场化资本则更关注企业能否达成清晰的里程碑并实现退出路径;而产业资本(如能源集团、高端制造企业)则着眼于未来在能源转型或高端装备领域的协同应用前景。他强调,多元资本的共同入场,意味着可控核聚变赛道正在逐步构建“技术—工程—产业”的完整闭环。因此,相关企业不仅需要持续推动技术突破,也必须同步加强成本控制、供应链整合以及商业化场景的规划设计能力,以应对新阶段的发展要求。
资本合力重塑能源未来
资本结构的转变会对国内未来能源产业战略布局产生怎样的影响?
高政扬表示,一方面,国资背景资金的参与强化赛道的国家战略属性,有助于形成长期、稳定的投入机制,避免短期逐利对基础能源技术研发的干扰;同时也体现了国家战略对颠覆性技术的前瞻性布局,或有望加速技术从实验室向工程化落地转化进程。另一方面,市场化资本和产业资本的进入则反映了市场对核聚变商业化路径的实质性认可,或将助推企业在工程实现、成本控制、产业协同等方面加速推进,促进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落地,有望推动产业链从研发端逐步向应用端延伸。
在石少卿看来,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资金上形成“耐心资本+长期资本+战略资本”的稳定支持,有利于弥补聚变装置建设和高温超导磁体等“卡脖子”技术的资金缺口;二是通过国资与产业资本联动,在上海等地快速形成“链主+配套”的聚变能产业集群,并与当地核电、AI和高端制造产业链协同;三是提高国家在全球能源革命中的话语权,将核聚变纳入未来能源和未来产业战略布局的一部分,为中长期能源安全和产业竞争力铺路。
“国内可能形成多种技术路线(如托卡马克、仿星器、磁约束等)并行竞争的局面,资本将进一步筛选出兼顾效率与商业化潜力的方案。”胡双指出,核聚变涉及超导磁体、高精度制造、氚循环等高端产业链,资本涌入将带动相关配套产业(如高温超导材料、真空设备等)发展,提升中国在尖端能源领域的自主权,若中国在聚变商业化进程中占据先机,可能重塑全球能源地缘格局。国资参与体现了国家对远期能源安全的布局,而市场化资本则可能推动技术出口或国际合作模式的创新。
星环聚能创始人陈锐的体会更为直接,每一轮融资,投资人审视的不仅是技术蓝图,更是他们兑现工程节点的能力。从天使轮到此次A轮,星环聚能用几年时间将团队规模扩展十余倍,并成功运行多台实验装置,正是这种“快速工程迭代”的能力赢得了资本的持续加注。上海嘉定科投集团的入局,更是直接与区域产业规划挂钩——星环聚能落地嘉定“聚能小镇”,成为构建完整聚变能源生态的关键落子。
长远梦想与当下造血
“如何平衡星辰大海的梦想与脚下现实的路径?”这是所有核聚变创业者必须面对的终极考题。核聚变商业化周期漫长、投入巨大,但星环聚能的故事提供了另一个视角:以聚变核心技术为根基,衍生出一系列已具备市场竞争力的高端工业产品。
从高带宽隔离放大器、超导采集仪,到脉冲电源解决方案、原位表面分析系统,星环聚能已形成多条产品线,并在核电、航天、高能物理等领域实现合作与收入。这种“以战养战”的模式,不仅缓解了纯粹的融资依赖,更在市场化应用中反哺核心技术的成熟。正如其首席科学家谭熠所言:“聚变人不必等待所有条件成熟,而应在迭代中解决问题,在建设中积累经验。”
石少卿对此分析道,星环聚能提出在2032年左右建成可输出电能的聚变反应示范堆,并已通过技术衍生实现部分自我造血,标志着核聚变企业正在尝试在长期技术攻关与短期商业化之间找到平衡。星环聚能通过“以短养长”的方式,用衍生技术和装备的短期商业化收入,支撑聚变主线的长期高投入和快速迭代,从而平衡高风险、高回报的聚变业务与企业现金流。
“星环聚能通过技术衍生实现部分商业化变现,本质上是将核心能力模块化输出,如高温超导、先进材料等,形成以应用反哺研发的良性循环,这是一条相对理性的路径。”高政扬表示,对于相关企业来说,可参考其经验,以核心聚变技术攻关为根基,同步开发高附加值衍生应用场景,实现现金流循环,为研发的持续投入提供支撑。
胡双指出,星环聚能将聚变研发中积累的底层技术(如等离子体控制、超导磁体、高温材料等)应用于其他高附加值领域(如医疗设备、半导体制造、航天推进等),形成短期现金流,反哺核心研发。与高校、国家实验室共建基础研发平台,降低原创技术成本;与能源企业合作设计未来聚变电站的并网方案、安全标准,提前布局应用场景。在核心路线(如紧凑型托卡马克)之外,保留对替代方案(如场反转位形等)的探索,避免因单一技术瓶颈导致系统性停滞。
核聚变投资逻辑分化
随着核聚变产业分工的日趋成熟,原本笼统的“核聚变投资”概念正在被解构,为不同风险偏好的资本提供了更为清晰的坐标。
以星环聚能为代表的“系统集成商”,扮演着产业链“总装者”的角色,负责聚变装置的整体设计、集成与未来潜在的电能销售。其技术挑战聚焦于实现并维持能量增益(Q值>1)、解决等离子体长时间稳定约束等系统级难题。胡双指出,这类企业“资本投入巨大,回报周期极长,潜在回报(成为能源巨头)也最高”。
评估这类企业需立足长远,采取“风险投资”的视角。石少卿强调,应重点关注三点:一是技术路线是否具备明确的物理与工程优势,如球形托卡马克+高温超导强磁场能否以更低造价实现净能量增益;二是团队是否兼具深厚科研积累与工程交付能力,能否按期兑现装置建设与核心指标承诺;三是产业生态协同能力,包括能否借助地方政策、核电和高端制造产业链,快速构建聚变能产业集群,降低单一环节风险,放大技术落地的放大效应与商业回报。此外,投资者还需要关注企业是否有清晰的商业化路径和风险控制机制,以判断其是否具备持续运营的能力。
胡双进一步建议,投资者可具体关注装置的能量增益系数(Q值)、等离子体约束时间等是否达到工程化门槛(如Q>1的持续运行),并评估材料抗辐照能力、氚自持循环、装置维护可行性等“非物理”挑战的解决方案成熟度。同时分析企业在核心器件、控制系统等领域的知识产权壁垒,以及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的能力。
而以超磁新能为代表的“核心供应商”,则占据了产业链的“要津卡位”,专注于提供高温超导磁体、第一壁材料、特种电源等关键子系统或部件。胡双分析,这类“卖水人”角色是确定性需求的早期兑现者,能在技术路线明确的部件上更早获得订单和现金流,风险相对分散。
评估“核心供应商”,聚焦于确定性与卡位。胡双表示,这更接近“成长股投资”的逻辑。首先要确认其产品是否属于高价值、高壁垒的必选环节(如占装置成本30%-40%的磁体系统)。其次,考察其是否已进入主流系统集成商的供应链,并获得确切的订单或合作协议。最后,评估其技术能否横向拓展至半导体设备、高端医疗等高增长领域。这适合追求中早期成长性、同时希望有一定可见度的私募股权、公募基金及部分个人投资者。投资逻辑是“在确定性赛道上,投资最优秀的卖水人”,分享行业从科研走向工程示范初期的红利。
“产业特性决定的共同风险,无论选择哪条路径,核聚变行业的固有风险都不可忽视,最终商业化的技术路线尚未尘埃落定。从实验堆到商业电站,仍需数十年,时间表可能反复推迟。作为颠覆性能源,其监管框架仍在构建中。”胡双说。
“无论选择哪条路径,核聚变行业固有的共同风险都不容忽视:最终商业化技术路线尚未确定,从实验堆到商业电站仍需数十年,且相关监管框架仍在构建之中。”胡双同时提醒。
总体而言,可控核聚变正从“实验室科学”转向“工程竞赛”,资本结构的多元化将加速技术路径收敛与产业链成熟。企业需通过技术衍生与生态合作来平衡远期目标与短期生存,而投资者则应建立覆盖物理原理、工程极限及产业协同的综合评估体系。在这一过程中,中国有望通过体制优势(国资引导)与市场活力(社会资本参与)的结合,在这场终极能源革命中占据关键位置。
客户端
媒体矩阵
企业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