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半导体工业之殇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路风 蔡莹莹
　　阅读坐标
　　第一章 导论
    第二章 激荡的TFT-LCD工业史
    第三章 比勇气更重要的是“惶恐”：京东方的液晶历程3.4.4京东方扩张的历史意义
    第四章 “液晶热”与政府能力：从产业政策的角度看中国TFT-LCD工业的发展
    结论
　　从某种角度看，京东方正在进行一场“豪赌”：当自己的运营业务还处于亏损和盈利之间的转换边缘时，就募集400多亿元资金投入6代线和8代线的建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行动符合这个产业“不扩张就灭亡”的规律———巨人只能这样成长起来。
　　20世纪90年代末，时任英特尔董事长的格罗夫说过一句名言：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句话在中国被广泛引用，但却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因为很少有中国企业经历过这种工业的竞争———技术进步每天24小时不停，而为推出一代新产品所需的生产线动辄就要数十亿美元的投资。京东方如此规模、如此速度的扩张引起中国媒体的许多质疑，但这些质疑的理由除了反映出质疑者的不理解或不习惯之外，看不出有什么道理。也难怪，国人对这样的工业实在是太陌生了。
　　为帮助理解京东方扩张的前景和意义，我们简单回顾一下中国发展半导体工业的历史。由于半导体工业与TFT-LCD工业的相似性，所以这个简短的回顾可以把京东方的所作所为置于中国高技术产业发展的历史脉络中加以理解。
　　自从1947年美国贝尔实验室发明了半导体之后，半导体工业的崛起展示了一条与传统工业截然不同的轨迹：遵循“摩尔定律”的高速技术进步与高强度投资互为因果的动态演进。不仅半导体技术影响了人类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乃至战争方式，而且从战略上讲，这种性质的高技术工业竞争也影响了大国的命运，苏联式的中央计划经济就是在这样一场新技术革命中被西方甩下的。中国进入半导体研究的时间只落后于美国10年左右，然而经过40年的发展，中国半导体工业和世界主流的差距却越来越大，同等工艺已经落后国际主流两代以上，甚至被更晚进入该工业的韩国、中国台湾远远甩在后面。2007年，中国进口半导体集成电路1287亿美元，比上年增长20.1%，而出口的集成电路仅为238.8亿美元（主要是外资在华企业生产的），净进口额达到1048.2亿美元。同年，中国石油进口1.6亿吨，价值为797.6亿美元。至此，半导体集成电路已经超过石油成为中国进口的第一大项，进口依赖程度达到90%。50年来中国半导体工业之殇也是中国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瓶颈的浓缩版本。
　　其实中国早在20世纪50~60年代就在被封锁的条件下自力更生地研制出来了半导体元件和集成电路。但在改革开放之前的计划体制下，由于科研与生产相互脱节、企业没有投资权以及受到外部的技术封锁等因素，中国始终没有发展起来一个能够批量生产的半导体工业，也就没能拥有一个可以参与技术进步的产业基础。到改革开放初期，世界半导体工业已进入大规模集成电路阶段，中国政府也开始重视这个工业的发展。1983年，国务院大规模集成电路领导小组提出“治散治乱”、集中建立骨干大型企业的发展策略。1986年11月，政府再次提出了“七五”期间普及5微米技术、重点掌握3微米技术、开展1微米技术研发的发展战略。但就在这一系列计划和政策的层层报告、审批过程中，世界半导体技术日新月异，中国半导体工业的发展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生机。1989年2月，中央明确集中主要精力，重点建设无锡华晶集团、绍兴华越微电子有限公司、上海贝岭微电子制造有限公司、上海飞利浦半导体公司和北京首钢NEC公司等5个骨干企业。但在政府的有限扶持与市场竞争对手凶猛的竞争攻势下，这5个企业始终处于生存的边缘，也没有摆脱对外国技术的依赖。政府到此时逐渐意识到，对于半导体这种“胃口”很大的工业而言，投资和决心似乎下得还不够大，于是拉开了国家重大项目的序幕。
　　1989年8月，机电部就建立6英寸硅片和0.8~1微米技术的集成电路生产线提出了《关于建设制定国家专项计划，加速发展我国集成电路工业的报告》。这就是“908”工程的雏形。但由于国外的技术封锁以及资金等问题，对这个项目的论证用了整整五年，直到1995年才与美国AT&T公司签订了受让0.9微米技术的合同，正式启动了“908”工程。但62个月的停顿使当初定下的0.8~1微米、6英寸技术尚未投产已经落后，最初签订的合同产品也已经过时。真正关键的问题是当时只是引进生产线，所以除了合同产品，华晶没有自主开发任何产品的能力。从1990年起，国家对华晶的投入累计达25亿元，而1997年华晶投产当年就亏损2.4亿元。走投无路下，1998年2月华晶将部分设备租借给香港上华半导体公司。2002年9月香港华润集团正式宣布收购华晶，宣告了“908”工程的失败。
　　第一次海湾战争再次使国家决策层认识到半导体的重要性。1995年12月国务院批准了中国电子工业有史以来投资规模最大的国家项目：投资100亿元建设一条8英寸硅片、从0.5微米工艺技术起步的集成电路生产线，即“909”工程。1996年，国家正式启动工程，成立上海华虹微电子有限公司。在寻求技术来源的过程中，华虹最后与日本NEC达成了引进8英寸、0.35~0.5微米设计和制造技术的协议（NEC持股30%）。吸取“908”工程的教训，华虹NEC基本执行了当初所设定的计划，2000年取得了当年投资当年获益的成绩。比“908”工程有进步的是，“909”工程塑造了华虹这个企业，它更加注重市场导向，也更加注重技术能力的培育。就项目本身而言，“909”工程可以说是取得了有限的成功，华虹NEC今天是中国大陆本土排名第三的集成电路生产商，但在芯片代工全球排名中仅列第13名左右，产值与利润更是与先进者相差40余倍。2000年之后，中国半导体工业的发展，主要还是与外商投资有关。
　　（待续）
　　摘编自《战略与能力———把握中国液晶面板工业的机会》课题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