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性企业决定中国TFT-LCD工业机会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路风 蔡莹莹
　　阅读坐标
　　第一章 导论1.2有关中国TFT-LCD工业发展的主题
   第二章 激荡的TFT-LCD工业史
   第三章 比勇气更重要的是“惶恐”：京东方的液晶历程
   第四章“液晶热”与政府能力：从产业政策的角度看中国TFT-LCD工业的发展
   结论
　　第二个主题：中国高新技术发展的关键问题始终是在这些领域形成技术进步的产业基础，而具备所谓“产业基础”的标志是，中国在该领域成长起来能够通过向竞争性市场提供产品和服务而赢利的企业。因此，中国发展TFT-LCD工业的机会取决于是否在该领域出现竞争性企业。
　　由于技术进步的连续性、累积性和互补性，所以如果一个国家在相关领域仅有科研活动而不具备产业基础，就无法获得技术能力，也无法保持技术进步。例如，由韩国三星带头在中国市场上炒作的LED电视，其实不过是以LED为背光源的TFT-LCD电视——还是液晶电视。即使是业内公认最有潜力的新型OLED显示器，其70%（按投资额计算）的技术与设备与TFT-LCD相同。因此，TFT-LCD工业就是新型平板显示技术的发展基础，它的技术能力是研发这些更新型显示器的知识和经验基础，而它的包括制造、品牌、营销等要素在内的能力，就是使新型显示技术产业化的“互补资产”。没有在TFT-LCD领域的产业基础，中国不可能在新型平板显示器技术上赶上先进水平。
　　产业基础对于技术进步的重要性还可以由TFT-LCD工业与半导体工业的联系所证明。事实上，TFT-LCD中的TFT（薄膜晶体管）就是半导体产品（集成电路），所以液晶面板制造工艺的前半程是半导体的制造工艺。从工业史的角度看，平板显示技术是绵延了半个多世纪的半导体革命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是由于半导体（集成电路、芯片）的普遍应用，才产生了“显示无处不在”的需要，也才因而产生了研发平板显示技术的动力。液晶显示技术的最初产业化是日本企业将其应用在使用半导体集成电路的电子手表和计算器上，而促使TFT-LCD工业起飞的“杀手”应用则是笔记本电脑的普及。韩国和中国台湾之所以能够进入TFT-LCD工业并赶超日本工业，其能力基础也是它们在半导体工业积累起来的能力，而中国大陆在发展平板显示方面的落后与其半导体工业的落后直接相关。以为可以跨过产生新技术的产业基础去发展新技术，无异于痴心妄想。在工业技术上，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跨越式发展”。
　　那么，到底什么是“产业基础”？回答这个问题必须从产业的基本单位——企业说起。一个产业（工业）是由企业所组成的，而企业，就定义而言，是通过向竞争性市场提供产品和服务而赢利的经济组织。于是，一个国家在某个领域具有产业基础的标志就是在该领域存在具有经济生命力的本国企业，它们集体的能力构成了这个国家在该领域的产业能力。
　　按照（根据发达市场经济情况的）教科书的定义，“通过向竞争性市场提供产品和服务而赢利”的企业当然是竞争性企业。但在中国的条件下，使用“竞争性企业”的概念则需要进一步的界定，因为从这个概念可以引申出一个有关中国工业发展的重要命题：在技术上依附于外国企业的中国企业不可能成为竞争性企业。
　　就其性质而言，竞争性企业的经济生命力，即竞争力，归根结底来自能力。就本文所关心的技术密集型工业来说，一个企业能够向竞争性市场提供可赢利产品和服务的条件是必须具有能够不断开发新产品的技术能力。一般而言，能力是经过学习过程而后天获得的。对于后进国家的企业来说，从早期阶段的低水平状态成长到能够与先进者竞争的状态，则需要经历高强度的技术学习，而支撑这种学习过程则往往不符合短期财务目标，所以需要进取性的战略。换句话说，后进国家企业能力成长的关键，不是最初的技术水平，而是进取性的战略及其这种战略下的高强度技术学习。
　　在技术上依附于外国企业的中国企业之所以不可能成为竞争性企业，就是因为它们在战略上是无法独立的，因而其技术学习过程是受到控制的，中国工业发展的实践为此提供了充足的经验证据。以中国汽车工业为例，依赖合资的企业从来没有自己的产品概念，它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高度管制造成的垄断下与外资分享一杯羹。再以中国彩电工业为例。这个工业中的企业比汽车企业具有更多的竞争性和独立性，但由于种种原因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了不求技术的价格战，使得在许多方面都具有竞争性特点的中国彩电企业仍然在整体上处于对外国技术的依赖状态，严重限制了它们的战略空间。直到遭遇技术替代危机，主要的中国彩电企业才开始向上游核心技术爬升。相反，在中国电信设备工业，以04机的突破为契机，早期技术水平并不高的中国企业纷纷走上自主开发的道路。20年后的今天，这个工业中的主要企业如华为和中兴已经成为在全球电信设备工业中具有影响力的竞争性企业。
　　上述无论是理论逻辑还是经验证据，都可以帮助回答中国如何发展TFT-LCD工业的问题。中国能不能依靠“引进”生产线的方式来发展这个工业？目前在高世代线上采用这种方式时，国外企业一般都要控股。即使不控股，国外企业也会严格控制技术（例如上广电的5代线以及CRT时代的合资都是如此）。这种模式最多是以生产现有产品来满足市场的眼前需求和赢利，而新技术的研发只能依靠境外的外资母公司。所以如果主要依靠这种方式，中国将不再有本国竞争性企业成长的市场和政策空间。但如果中国缺乏由本国企业所构成的产业基础，则中国将没有参与技术变化的能力。
　　排除掉引进生产线方式，中国发展TFT-LCD工业就只能依靠这样的中国企业——它们虽然也不得不从学习或引进外国技术开始，但“引进”不过是实现战略的一个必经阶段。这样的企业，一定具有始终一贯的进取性战略，一定把成为领先者作为战略目标，一定把能力作为成长的手段。事实上，中国目前发展TFT-LCD工业的机会，就是因为这样的企业已经出现。
　　中国竞争性企业决定了中国发展TFT-LCD工业的机会，已经由2009年夏末国内出现的“液晶热”所证明。产生“液晶热”的条件是多年来坚持不转让技术的外国厂商突然松口，纷纷决定在华设厂，引起各地政府招商引资的热潮。虽然一些媒体当时把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归因于中国的广阔市场对外资的吸引，但只要稍微分析一下它的来龙去脉，就会看出外国厂商松口的真正原因不是中国的需求扩大，而是一个中国本土企业——京东方，上马了8代线。这个事件意味着中国缺屏的不利局面将被根本扭转，于是害怕失去在中国市场优势地位的外国企业慌了神，纷纷要在中国设厂建线。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把希望寄托在国外转让生产线上是错的，也说明中国政府的政策重点应该是支持中国竞争性企业的成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