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方撼动“铁三角”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路风 蔡莹莹
　　阅读坐标
　　第一章 导论
    第二章 激荡的TFT-LCD工业史
    第三章 比勇气更重要的是“惶恐”：京东方的液晶历程3.4.4京东方扩张的历史意义
    第四章 “液晶热”与政府能力：从产业政策的角度看中国TFT-LCD工业的发展
    结论
　　以今天的眼光看，中国发展半导体工业不成功的原因有三：
　　第一，计划体制下的投资决策迟缓，投资强度不够。在那个体制下，重大工业项目的投资主要来自政府财政，但财政拨款的特点是几百万美元就要经历耗费时日的审批过程，在时机和强度上根本不能适应半导体工业动辄上亿美元投资的要求，而且财政拨款受行政体制的影响，很难集中投资。
　　第二，在技术上依赖引进生产线方式，没有重视自主能力的发展。当政府以重大工程形式发展半导体工业时，每一次都是引进当时世界先进水平的生产线，但每一次引进的生产线等到建成时都变成了落后的。生产线技术落后并不可怕，因为最先进的技术本来就买不到，可怕的是没有借助引进而发展起足够的能力，一旦引进的技术落后就束手无策。
　　第三，与上述两个原因互为因果的是中国当时没有在半导体工业中出现竞争性企业，即能够独立决策并走自主开发道路的企业。没有这样的企业，政府的产业政策就没有立足点，对引进的技术就没有学习的主体，中国的工业也就失去了能力培养的基础。
　　以中国半导体工业发展的历史经验作为背景，就可以看出出现京东方这样的企业对于中国工业发展的历史意义。京东方是在进入TFT-LCD工业之前就完成了从老国企到竞争性企业的组织转变的，它进入这个工业及其后来的扩张是企业独立作出的战略决定；它从进入之时起就利用收购的外国技术资源建立起自己的学习平台，并以自主培育起来的能力向高世代线扩张；它目前所建设的高世代生产线中每一条的投资强度（6代线170亿元，8代线280亿元）都超过了以往国家财政对一个工业项目的一次性投资；最后，它没有选择在这个工业中找个边缘市场过小日子，而是在这个工业的主流领域发起了正面进攻，如果成功就会跻身于全球领先的行列。因此，以历史的眼光看，京东方是半导体革命60年来中国第一次在电子基础元件工业中出现的竞争性企业。
　　京东方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是经济体系市场化的产物，也是企业经历了组织转变的产物，但同时却因为中国过去没有这样的企业而成为被许多国人所难以理解的“怪物”。但是，京东方的孤独所反映的不是它自己的“古怪”，而是这样一个事实：中国从计划体制继承下来并经过引进生产线和招商引资的粗放发展阶段而形成的政策思维、政策体系、管理体制乃至心理状态，都不适应甚至不支持这样的企业在这样的工业中进行竞争。以在财政对工业投资的体制被改革之后的融资问题为例，中国的企业在目前阶段还不可能依靠自身的积累来承受在这种工业中竞争所需的投资强度；银行贷款从性质上无法支持长期性的产业融资；中国的资本市场是投机性的，而投机性的资本市场是无法支持高技术产业发展的，京东方之所以在网上被股民们骂得“狗血喷头”，就是因为它无法满足他们“一夜暴富”的期待。只是找到了向特定的大投资人定向增发的方式，京东方才找到了支持它目前扩张的融资方式。尽管进步中的中国政府给予了越来越多的支持，但京东方的经历仍然反映了尚未解决的政策和体制缺陷：在计划体制的财政拨款方式和粗放市场经济的方式之间，中国应该但还没有建立起国家通过市场机制支持高技术产业发展的融资方式，即国家设立产业基金。
　　京东方的“野心”决定了它还要继续在“孤独”中冲锋。京东方的扩张势头牵动了全球TFT-LCD工业界的神经：以京东方的6代线上马为开端，在金融海啸中停顿下来的夏普10代线、三星和LG的8代线恢复建设，友达和奇美的8.5代线建设启动；同时，夏普、LG、三星、友达、奇美开始加紧到中国大陆活动，跟各地政府积极接触，“探讨”在大陆建线的可能；那一阵，中国媒体不断流传着源自台湾企业的有关京东方的负面谣言。京东方8代线的上马更像是一场“地震”，使国外企业对中国封锁技术的“长城”一夜之间崩塌，从京东方8代线动工的那天开始，一场因外资纷纷要在华设厂而导致各地争上高世代线的“液晶热”席卷中国大地……
　　“神经紧张”是因为它们看得很清楚，在中国的市场需求和低成本制造能力的条件下，京东方依托高世代线量产后的崛起，将动摇由日、韩、台组成的液晶工业“铁三角”格局。此外，京东方所代表的中国工业在技术阶梯上的爬升，将导致由外国工业控制上游技术的“垂直分工”模式发生结构性变化。即使是就京东方一个企业而言，它可能性的成功也将标志着中国第一次在半导体技术革命以后的电子核心元器件工业中，出现能够影响全球市场格局的企业。风险很大，利害关系也很大。
　　进入TFT-LCD工业之后，曾经把企业从毁灭中带出来的王东升经常以“惶恐”来描述自己的心态。但“惶恐”可以反映一个企业领导人战略思维的内心根源，却不足以完全反映在这样的领导人率领下的整个团队的精神状态。于是，在今天产业竞争胜负对于国家命运的影响决不亚于战争胜负影响的情况下，还是用一句先辈们在拯救民族危亡战火中高唱的军歌歌词来结束京东方的故事：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待续）
　　摘编自《战略与能力———把握中国液晶面板工业的机会》课题报告